作者：包包哒
乔瓦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望向安布罗西尼，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人肯定每天都会给远在米兰的俱乐部老大哥们打电话。
“就算有记者会，穿运动服又怎么了？”乔瓦尼不以为然地问道。
皮尔洛轻笑了一声，故意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你又不是荷兰人，意大利人总得讲究一点衣着得体。”
这和荷兰人有什么关系？乔瓦尼下意识望向房间角落里的幽灵约翰。
这些天下来，克鲁伊夫已经对乔瓦尼总被皮尔洛用“荷兰梗”逗弄习以为常了。皮尔洛总会有意无意地在乔瓦尼面前提起荷兰，好在乔瓦尼对荷兰确实所知甚少，皮尔洛始终一无所获。
“因为和意大利人比起来，荷兰人穿得通常比较随意。”克鲁伊夫解释道，“我以前听人说过，去米兰什么的玩几天，你就会发现荷兰人通常穿得像个农民。”
乔瓦尼差点笑出声。他悄悄打量了自己的幽灵教练一眼，可约翰明明穿得……挺有型的啊？
“大概是因为我在来到你身边之前，一直住在西班牙？”克鲁伊夫忽然意识到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不由得有些感慨。
安布罗西尼有些焦虑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现在定制肯定来不及了……等明天训练结束，我带你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成衣店？”
“不，马西莫，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乔瓦尼的拒绝异常坚决，从更现实的角度讲，他目前只和俱乐部签了青训合同，每个月拿到的补贴有限，根本负担不起一套像样的西装。虽然玛丽莎经常询问他是否需要添置一些衣物，但他却不好意思开口，反正俱乐部发了好几套训练服，穿起来也舒服。
而且，尽管媒体在他首秀时对他的表现不吝赞美，却从没有哪一家披露过他的真实出身。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被传奇队长巴雷西偶然发掘、并托付给老马尔蒂尼家照料的天才新星。即便在AC米兰更衣室内，也没几个人知晓他其实来自一家偏僻的孤儿院。那么现在，就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囊中羞涩了。
皮尔洛盯着乔瓦尼的侧脸，忽然从床边站了起来：“马西莫，我带了两套，我和乔的身型差不多，他穿我的应该正合适。”
乔瓦尼歪头看向皮尔洛：“……你竟然还带了两套？”
皮尔洛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意大利人的基本素养罢了。”
安布罗西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一句“也不是所有意大利人都这样吧……”几乎滑到嘴边，又被他及时咽了回去。他摸了摸鼻尖，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就先试试安德烈亚的吧。”
就这样，乔瓦尼被两位队友拉着开始试穿西装。才刚一上手，安布罗西尼和皮尔洛就几乎同时确定，乔瓦尼过去绝对没穿过正装。
“不对不对，乔，袖口要这样整理。”安布罗西尼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拉住乔瓦尼的手腕，蹲下身仔细替他调整衬衫袖口，“得让衬衫袖子比西装外套稍长一点。”
皮尔洛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条浅蓝色领带。根本不用问，只看乔瓦尼那略显局促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从没打过领带。
他走上前，双手绕过少年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估计一次也教不会你。”话音未落，手指已灵活地动作起来，领带在他指间穿梭绕转，很快结成一个整齐的温莎结。
乔瓦尼老实地低着头，压根没看明白那领带究竟是怎么绕来绕去就变整齐的。
安布罗西尼站起身后退两步，满意地点头称赞：“乔，你穿上西装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皮尔洛的西装穿在乔瓦尼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剪裁良好的西装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原本略显不羁的金褐色头发也被梳理整齐，灰蓝色的眼睛在浅蓝色领带的映衬下更显深邃。
不过乔瓦尼只觉得脖子被领带勒得发紧，浑身不自在。他忍不住腹诽，卡佩罗每场比赛都得穿着这种衣服指挥，是得有多大的忍耐力啊……
“得了吧。”克鲁伊夫飘近了些，他同样端详着乔瓦尼的新装扮，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却仍不忘用他一贯的调侃语气挖苦老对手：“没准卡佩罗就享受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呢。”
乔瓦尼艰难地抿住嘴唇才没笑出来，被约翰这么一打岔，领带似乎也没那么勒了。
一旁的皮尔洛微微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抵住下巴，注视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的乔瓦尼，这模样莫名熟悉，可他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咔嚓！”
突然，安布罗西尼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台傻瓜相机，满意地按下快门：“太好了，保罗看到这张照片应该就能放心了。”
“谁？”乔瓦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道。
克鲁伊夫在一旁笑道，“如果安布罗西尼连你每天穿什么都要向米兰更衣室汇报，你觉得，他会忘记给米兰队长打电话吗？”
乔瓦尼顿时语塞。
皮尔洛见状摇了摇头，AC米兰可真是一家奇怪的俱乐部。
四天的集训转眼就结束了，12月18日一早，意大利U21国家队的年轻人们就登上了前往罗马的大巴。
傍晚的天色渐沉，因卡佩罗特意在这一天下午给球员们放了假，米兰的3号、4号和5号在匆忙吃完午饭后一路狂奔，赶往火车站，登上了前往罗马的高速列车。出站后，他们迅速钻进提前联系好的“接驳车”，终于在比赛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出现在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观众席的入口处。
马尔蒂尼率先踏上台阶，目光迅速扫过场上的意大利U21队员们；阿尔贝蒂尼跟在身后，呼吸仍带着些许急促；科斯塔库塔一边调整着围巾一边望向场内，扬起嘴角：“终于赶上了。”
坠在三人身后的“临时司机”双手插兜，下半张脸深深埋在蓝白相间的拉齐奥围巾中，只露出一双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睛。
“你们真觉得……这场能赢吗？”内斯塔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语气里满是迟疑。
第30章
意大利在这场比赛中排出3-4-1-2阵型，锋线上由佛罗伦萨的莫菲奥和亚特兰大的卢卡雷利组成双前锋，身后则是身穿10号球衣、担任前腰的皮尔洛，负责梳理进攻。中场四人中，乔瓦尼出任左边前卫，那不勒斯球员隆戈镇守右路，而佩戴队长袖标的安布罗西尼与加图索搭档坐镇中路。三名后卫方面，左中卫是科科，中路由切塞纳的里瓦尔塔把守，右中卫则是效力纽卡斯尔联的皮斯托内。最后，阿比亚蒂作为首发门将登场。
“莫菲奥这赛季联赛12轮只进了一个，卢卡雷利稍好，进了两个。”内斯塔窝在座椅里，声音从围巾中透出，“这场意大利至少要进两球，还得指望希腊一球不进，才有可能拖进加时。”
科斯塔库塔把背包放到身前，拉开拉链，掏出几个用保鲜膜裹得严实的热狗，递给身旁的三人。
“比利，这都被压扁了啊！”阿尔贝蒂尼捧着有些变形的热狗抱怨道。
科斯塔库塔立刻把自己手里那个稍显完整的和他交换，虽然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他中午匆忙从米兰内洛餐厅打包的，“我相信乔。桑德罗，你还没见过他，那小子真的是个天才。”
内斯塔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至少AC米兰餐厅的伙食味道不错，不枉他特意来一趟。他抬眼向场内望去，目光很快锁定正站在左路的那个背号14、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他是什么风格？皮波那种类型的前锋吗？可今天他打的是边前卫，看起来不像是主攻职责。”
马尔蒂尼轻轻摇头，“乔和皮波不太一样，他并不那么执着于进球。”
内斯塔挑眉，那这场比赛岂不是彻底没戏了？连个能射门的人都没有。
却听马尔蒂尼继续说道：“但他渴望胜利。为了赢，他会用尽一切办法。”
场上的乔瓦尼并不知道看台上正坐着大老远从米兰赶过来看比赛的队友，他最后蹲下身，仔细地重新系紧鞋带。
他在基地和队友们看了无数遍希腊队的比赛录像，他们防守稳固，中场体能好，拦截和铲断能力强，更多依赖边路长传、边翼传中或定位球，而不是持续控球或大范围的地面配合。所以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场比赛或许会呈现出与意甲比赛相似的风格，双方在防守中寻找反击机会，只待一剑封喉。
只不过，意大利在首回合落后两球，并没有太多等待的资本。
正因如此，主教练塔尔德利并没有限制队内球员的进攻欲望，他还特意嘱咐乔瓦尼，如果有机会也可以自己起脚射门。毕竟他是队中少有的、在联赛上取得过进球的球员。
随着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足球在意大利队员脚下平稳传递，缓缓推向希腊队的半场。
正如赛前所预料的那样，希腊球员并未大举压上逼抢，而是严守阵型、稳固防守。持球的皮尔洛在中路难以找到突破口，只得将球分向边路，期待队友可以利用球场宽度扯开防线。
也许是因为同样出自AC米兰青训，乔瓦尼与科科在配合时非常默契，他们在左边路狭窄的区域内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撞墙配合，乔瓦尼在二次触球后突然提速，如一道闪电从边线掠过，瞬间突破了希腊队的防守！
“这小子速度真快。”看台上，内斯塔眼神一亮。尽管在他看来，如此大步趟球的处理方式仍显青涩、极易被经验丰富的防守球员预判并拦截，但好在场上并没有哪个希腊队员能追得上乔瓦尼的脚步，更别说干净利落地断下他的球了。
一转眼间，乔瓦尼已突至底线附近。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起脚传中，皮球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精准地飞向中路跟进的莫菲奥。
然而下一秒，莫菲奥门前一脚爆射重重击中立柱，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砰”响。
回音在场内回荡，仿佛一瞬间带走了所有期待。
来不及懊恼，乔瓦尼已迅速转身回防，获得球权的希腊要打反击了！
皮球被对方后卫大脚开向中场，加图索奋力起跳却未能争到落点，对方高大的中场球员凭借身体优势将球顶向前场。希腊边锋迅速接应，沿右路高速推进，如利刃般直插意大利半场腹地。
“铲他啊！”看台上科斯塔库塔忍不住高喊出声。
场内的科科也确实果断放铲，却只能勉强将球踢出边线，希腊队获得前场界外球。
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比赛才刚刚开始，他们还有得是时间。
第15分钟和第26分钟，意大利再度创造出两次极具威胁的进攻机会，但总是在最后一击时欠缺些许运气，不是稍稍偏出立柱，便是被对方门将神勇扑出。
而足球场上有一句老话：浪费机会的人，终将受到惩罚。
在乔瓦尼看来，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第38分钟，意大利右边前卫隆戈在禁区前沿内切后突然起脚远射，皮球势大力沉却角度稍正，被希腊门将稳稳抱入怀中。
不等意大利队员回撤，门将迅速大脚开球直接策动反击。皮球划过半场，希腊前锋反越位成功，直接突入禁区形成单刀，冷静推射破门！
阿比亚蒂奋力侧扑却未能碰到皮球，只能狼狈地双拳捶地，徒留身后球网微微颤动。
希腊获得了一粒宝贵的客场进球！加上首回合他们已经赢了3个球了。
看台上的阿尔贝蒂尼不禁捂住双眼，声音里满是沮丧：“这下我们得进四个球才能赢了……”
“说真的，我觉得这几乎不可能。”内斯塔早就吃完了热狗，整张脸又缩回蓝白围巾中，声音闷闷地传来。眼下这支U21队伍明显缺乏进攻终结的能力，场面看似占优，却总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反而被对手一次次的精准反击刺穿防线。
这粒进球彻底改变了场上双方的心态。第43分钟，急躁的莫菲奥在禁区内鲁莽地起脚爆射，收势不及的脚底重重踹在出击的希腊门将的胸口！
希腊门将当即痛苦倒地，队医迅速冲入场内。主裁判毫不犹豫地向莫菲奥出示红牌，如此危险的动作毫无辩解余地，尽管安布罗西尼作为队长极力恳求，却终究未能改变判罚。
莫菲奥低头走向场边，意大利不得不在剩余时间里少一人作战。
而雪上加霜的是，就在上半场伤停补时阶段，意大利右边前卫隆戈在边路拼抢时被希腊后卫从侧后方撞倒，脚踝严重扭伤，无法继续坚持比赛。
中场休息时，几乎整座球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部分随队远征的希腊球迷在看台的一角摇旗呐喊。
乔瓦尼和队友们沉默地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甘。尽管无人说出口，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比赛已经失去了取胜的希望。
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教练组对下半场做出最后的安排。
克鲁伊夫站在更衣室里一身轻松，与房间里的空气格格不入。虽然有一副面具作为遮挡，但乔瓦尼却知道对方正在笑，而且是幸灾乐祸地笑。
“我早就说过了，这么踢不行。”克鲁伊夫环顾这群蔫头耷脑的年轻人，“你们毫无进攻威胁，在本就落后的情况下打防守反击？是在等着对方自己失误吗？”
乔瓦尼虽然也认同教练组的安排有些过于保守，但这就是意大利足球的风格。
“乔，不管你踢哪国的足球，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克鲁伊夫笑着说，“你知道赛场上保持胜利的秘诀是什么吗？”
乔瓦尼抬眼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刹那间有些恍惚，他才发现约翰眼睛的颜色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秘诀是什么？”
克鲁伊夫语气坚定：“秘诀就是，永远比你的对手获得更多的进球。”他用手指点了点坐在乔瓦尼身边的皮尔洛，“而你们，不是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吗？”
但训练赛怎么能和正式比赛相提并论？乔瓦尼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训练赛上的全局换位肯定不行，那前场局部换位呢？
最近他一直在和皮尔洛玩战术游戏，根据他们的推演，全局频繁换位确实无法应用到这支意大利队伍中，但若是仅在前场的局部换位，却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就在这时，乔瓦尼抬眼看向一旁的皮尔洛，却发现对方也正好看了过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皮尔洛忽然开口道。
乔瓦尼看向对方那双仿佛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扯了下嘴角：“真巧，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两个年轻人再次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没有任何铺垫，皮尔洛直接进入正题：“但前场换位至少需要三人，边锋的你、前腰的我，以及一个中锋。”皮尔洛看向对面的卢卡雷利，也是意大利目前场上唯一一个前锋直言道：“我不觉得这能行。”
乔瓦尼挠了挠头，“反正现在前场也少人，没必要再区分前腰和中锋了，直接换成伪九号不就好了吗？”
皮尔洛明显一愣：“伪九号？你是说九号半吗？”比如罗伯特��巴乔擅长的那个位置，位于传统9号与10号位之间。
乔瓦尼立刻摇头，这时克鲁伊夫在旁边出声提示：“乔，伪九号这个术语在当下并不流行，节省时间，直接告诉皮尔洛要做什么就好，我相信他能理解这个位置的精髓。”
好吧，这就是教练来自未来的坏处了，乔瓦尼不禁想道。他看向室友：“简单来说，伪九号可以回撤到中场、游弋到边路甚至空位，通过跑动和传球来拉扯防线、制造空间，一个人实际上踢了两个位置。”
皮尔洛思考了片刻，联想到如果采用换位战术，再加上这个所谓的“伪九号”，这不就是1970年代荷兰教练米歇尔斯在阿贾克斯常用的战术吗？而当时阿贾克斯的“伪九号”正是荷兰传奇球星克鲁伊夫，他从不在固定的中锋位置，而是不断游走在前场各个区域，有时回撤到前腰，有时跑到边路，有时插入禁区，这种自由跑动使对方防线很难盯人，而最关键的是，荷兰人总能在跑动中拉扯出新的传球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