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他只在四年前溺过水。”克鲁伊夫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目不转睛地望着呼吸微弱的小儿子。
马尔蒂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克鲁伊夫在说什么����无缘无故的低烧与缺氧，荷兰人更加模糊的身体……
自从他能看到荷兰人的那一晚起，他就已经清楚了这场“命运游戏”的具体规则。
是时间线在崩塌。
马尔蒂尼扭头对急救员说道：“他之前跌进过河里……”
“那我们或许就要考虑延迟性溺水的可能性了，你发现得很及时，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都撑不到早上。”急救员飞速说道。
可车内的马尔蒂尼与克鲁伊夫在听到“溺水”这个字眼时就已然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延迟性溺水，因为乔瓦尼此刻正在被拖回1996年的那条河中。
马尔蒂尼握紧拳头，庆幸自己与乔瓦尼存在着某种共感，也庆幸自己在被窒息感惊醒后决定回老宅看看。
他甚至不敢回忆推开乔瓦尼房门时的画面����年轻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克鲁伊夫跪在床边，向来挺直的脊背佝偻着，双手徒劳地悬在乔瓦尼身体上方，平日里冷静的面容被绝望与惊恐撕碎，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
克鲁伊夫咬紧牙关，压低声音说道：“恐怕是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察觉到了乔的身份，起了想要与他相认的念头……甚至可能已经在与乔相认的路上了，或是做了任何与这相关的事情。”
但怎么可能？克鲁伊夫皱起眉头，他比谁都了解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绝不会贸然行动。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是马尔科。”克鲁伊夫忽然说道，“圣诞节时乔瓦尼丢过牙刷。而马尔科之前就试图拔他的头发，一个长期使用的牙刷完全可以用来做亲子鉴定。这个时间线的我，恐怕已经拿到了结果。”
马尔蒂尼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他可以立刻给荷兰人打电话。
“你的号码是什么？我现在就劝他……”他已经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直接对克鲁伊夫说道。
克鲁伊夫却直接打断道：“劝他不要相认？且不论他凭什么要听一个AC米兰球员的话，你要如何对他开口？”
“告诉他你刚刚找到的小儿子正在被时间悖论谋杀？而起因是你在意大利捧起大力神杯前试图与其父子相认？恕我直言，若不是我正在亲身经历这一切，任何人对我说这些，我都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更何况����”
“想想德媒最近的报道，他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冠以私生子的污名。”
马尔蒂尼闻言陷入沉默，他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乔瓦尼，那能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年轻人在时间悖论下一点点窒息？
“……我知道自己有多固执，也许只有我才能阻止我自己。”荷兰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说道，“让我去见这个时间线的自己。”
“我知道你能听见！”他提高声音，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让我去见他！！”
马尔蒂尼惊讶地看着克鲁伊夫的身体忽明忽暗，如同风中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隐约感到，男人正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涉����与那股所谓的幕后神秘力量。
“哪怕代价巨大？”半晌，克鲁伊夫终于听到了回应，“你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只是处于不同时间线。按规则，你们不能直接对话，除非你接受自己目前的存在彻底消失。”
荷兰人却轻笑一声，松了一口气，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只要能救他，我就算立刻消失又何妨？”克鲁伊夫笑着说道。
神秘声音却忽然流露出一丝不解的语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愿望不是与儿子重逢吗？”
救护车拐过一个急弯，车内所有的仪器都发出了轻微的晃动声。
克鲁伊夫只是露出苦笑，望向奄奄一息的乔瓦尼。如果有可能，他何尝不想亲手拥抱他的约菲，但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他儿子的性命。
与之相比，他的执念、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即使没有我，他也会有家人，有未来。”克鲁伊夫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决绝。
这时，原本昏迷的乔瓦尼竟挣扎着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只有点点光斑在不停闪动。
他好像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
他隐约听见约翰说要救他，哪怕代价是立刻消失。
不！这不行！
乔瓦尼试图大口吸气，但越是挣扎越喘不上气来，只有破碎的气音伴随着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轻轻震动在空气中。
“你……还没有、还没有找到你的儿子……”
你怎么能消失？
克鲁伊夫径直跪在乔瓦尼身前，他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一个告别的机会。
“我本来就身患癌症，命不久矣。”荷兰人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原来，幽灵也可以哭泣。
“这段时间陪在你身边，我很开心。”
克鲁伊夫顿了顿，缓缓开口道：
“乔，遇见你也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不，约翰！”乔瓦尼拼命想睁开眼睛，但依然视线模糊，他甚至看不清克鲁伊夫的脸：“医生……会治好、治好我的，你……你不需要……求你了、约翰，求你别走……”
克鲁伊夫想要伸手触碰自己的小儿子，但他的手只是停在了年轻人的额头上方：“别说话了，乔，你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患者室颤，准备除颤！”
马尔蒂尼看着急救员扑上去抢救，耳边骤然一片寂静。他痛恨自己的无力，也痛恨命运对这对父子的愚弄。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克鲁伊夫的身影忽然迸发出温暖而强烈的金色光芒，逐渐覆盖了整个空间。在彻底消散之前，他最后看向马尔蒂尼，眼中是托付一切的沉静：
“保罗，别辜负他。”
然后，光消失了。
救护车里恢复了原来的亮度。监护仪的警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屏幕上重新出现了稳定的波形。
急救员愣了几秒，检查了一遍所有的仪器，然后抬起头：
“生命体征……稳定了？”
在太阳升起之前，乔瓦尼身上所有的病症便奇迹般的逐渐好转，就像是从来没有患过病一般。
医生原本言之凿凿的“延迟性溺水”诊断也难以成立，但为了持续监测乔瓦尼的体况，院方还是建议年轻人住院观察。
马尔蒂尼在清晨时分等到了乔瓦尼恢复意识。
他知道，约翰��克鲁伊夫成功了，荷兰人救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但与此同时，他不会再回来了。
病床上，乔瓦尼睁眼的下一秒就慌张地环视病房，像在寻找什么：“约翰？”
无人回应。
“约翰！！”他声音沙哑地大喊，挣扎着想从病床上起来。
“乔！”马尔蒂尼急忙起身，想按住年轻人。
“保罗，”乔瓦尼紧紧拽着马尔蒂尼的胳膊，望向男人充满悲伤的眼睛，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约翰呢？”
马尔蒂尼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吐出音节。
窗外，米兰正在醒来，城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喧杂。
病房里，年轻人无声的哭泣震耳欲聋。
第172章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意大利国家电视台从阿姆斯特丹为您发回的现场报道！荷兰传奇球星约翰��克鲁伊夫即将在此举行新闻发布会！”电视屏幕里，一位意大利记者手持话筒高声介绍，周围簇拥着不少同行。
不久后，身穿正装的克鲁伊夫从侧门进入发布厅，室内的闪光灯立刻闪个不停，将男人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荷兰人在主位坐下，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克制的弧度。“感谢各位拨冗前来，”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今天我坐在这里，主要目的是澄清近期关于我个人的一些不实传闻。”
“我，亨德里克��约翰内斯��克鲁伊夫，从未有过私生子。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最早刊登这条假消息的德国媒体发出了正式的停止侵权警告。”
荷兰人语气平静地说道：“阿贾克斯马上就会在联盟杯中对战AC米兰，我可不希望到时候媒体把我们的胜利说成是对面进攻核心受到了场外因素干扰。”
“米拉尼是一个勤勉且有天赋的球员，但意甲的战术体系不适配他的足球思维，我希望通过这场对决，他能够看清楚自己真正应该走向的道路。”
关于发布会的画面到此为止，镜头切回了意大利的演播室。一位身穿西装的男性主播坐在镜头前，面带忧虑地评论道：
“不过米拉尼自从上周突发疾病以来，已连续缺席俱乐部的三场比赛。本月16日米兰客场对阵阿贾克斯，不知这位小将能否赶上，据可靠情报，米拉尼至今仍未归队训练并非由于身体原因。”
乔瓦尼坐在老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尔蒂尼直接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保罗！”玛丽莎对儿子突然关电视的举动表示不满，但看了一眼乔瓦尼无精打采的样子，终究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去收拾午餐后的碗盘去了。
马尔蒂尼刚刚进门不久，身上穿着米兰训练服，这个时间应该是球员们在米兰内洛的午休时间，可他却站在父母家的客厅里直视着乔瓦尼：
“你打算什么时候归队训练？”
乔瓦尼垂着眼，蜷在沙发上低声说道：“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你的身体早在出院的那天就已经好了，”马尔蒂尼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乔，跟我去米兰内洛。”
坐在一旁的切萨雷看着乔瓦尼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已经从长子那里得知，就在这个年轻人住院期间，带他走上足球之路的启蒙教练却因意外去世了。
切萨雷一直对乔瓦尼那些仿佛与生俱来的战术直觉感到不解，如今听说他曾有这样一位教练，一切反倒说得通了。只是，这位恩师的离去，显然给乔瓦尼带来了沉重打击。
他不愿意去训练，白天只是待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发呆，晚上睡觉也要开着收音机。
他仿佛突然无法忍受任何安静与沉默。马尔蒂尼夫妇心里清楚，战胜心理伤痛的最好办法绝不会是逃避，乔瓦尼早就该回到球队去了。可每每看到年轻人那茫然又悲伤的神色，他们就怎么也硬不起心来催促。
此时，切萨雷见两人在客厅僵持，无奈地插话劝道：“保罗，再给他一天时间吧。明天我亲自送他去米兰内洛。”
可马尔蒂尼却摇摇头，语气坚定地对父亲说道：“爸爸，现在我才是他的队长。”
切萨雷被儿子毫不留情地噎了一句，只好耸耸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乔，看见没？现在队里说话管用的那个马尔蒂尼，可是他。”
乔瓦尼也没想到马尔蒂尼会顶撞自己的父亲，他抬眼看了看男人，对方却直接动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弯腰扛起就往外走。
年轻人只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因为他发现这只会白费力气。
“天啊！保罗！这太粗鲁了！”玛丽莎急忙从厨房跑出来，可长子已经扛着乔瓦尼走到了玄关。她只能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追上去，披在乔瓦尼身上，“外套！保罗！乔还没穿外套呢！”
于是，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鞋子的乔瓦尼，就这样被塞进了副驾驶座。年轻人穿着睡衣、裹着米兰运动外套，整个人缩在座椅里。
马尔蒂尼先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才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如果你想见克鲁伊夫先生，”他平稳地开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既然乔瓦尼身体无恙，马尔蒂尼便几乎能断定，目前时间线上的克鲁伊夫已放弃了立刻认亲的念头。既然如此，那么对于乔瓦尼而言，这位父亲即便缺失了与年轻人四年的朝夕相处，也绝无可能伤害自己的儿子。
“事实上，克鲁伊夫先生三天前就专程来米兰内洛找过你。因为没见到人，他把我们的进攻批评了一通就走了。”
“……但我不想见他。”乔瓦尼把头偏向车窗，低声嘟囔：“他不是我的约翰，我分得很清楚……”
马尔蒂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那么，你的约翰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吗？”
乔瓦尼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得好像他真能看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