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海谣歌
来人迟疑轻唤，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墙上开关，
整个房间登时被明亮灯光填满。
许星燃不适应地眯起眼，将视线投向门口。
那人穿着白色高领毛衣，戴细边银框眼镜，浅墨般的中长发拢在左肩，身形清挺如竹，静立站在满室通明里。
目光触及好端端杵着的许星燃后，他眼底未散的忧色一滞，绷成直线的唇角倏然上扬，笑容干净明澈，宛若冰雪消融。
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替许星燃整理汗湿额发，目光有意无意往微红的眼角上打转：“明明在房间里，怎么不开灯呢？”
许星燃逃避似地躲开对视，抱住来人的腰，把头埋到对方颈窝里。
“青禾哥����”
他故意拖长尾音，在颈窝里蹭了几下：“开灯看电视多没意思？偶尔关灯看一下，不碍事。”
来人正是与他一起从孤儿院长大的竹马，顾青禾。
“是你说的，当然都有道理。”
顾青禾无奈一笑，随手拨开胸前的教师工牌，好让许星燃抱得更顺手些。
偏偏，他越是这样温和迁就，许星燃越觉得心头酸涩，险些又要落泪。
好在到了顾青禾跟前，许星燃向来是最要强的那一个。
他咬紧牙关，终究将翻涌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不过……”顾青禾看向电视画面，有些费解地拧眉：“燃燃，你从来不打游戏的，最近怎么对武侠游戏感兴趣了？”
“没什么，随便看看。”
在没有十足把握前，许星燃不愿向任何人谈起有望治腿的事，尤其是对顾青禾。
他摇摇头，抬手按熄了电视。
顾青禾若有所思，却没有多言。
就像曾经相伴过的无数个寻常日夜一样，顾青禾陪着许星燃，吃过他亲手准备的晚饭，又安静听许星燃聊起这一日的琐碎见闻，譬如窗台边养的仙人掌近况，在疗愈花园里捡到的花儿品种。
许星燃说了多久，他就托腮含笑听了多久，目光始终温软地落在许星燃脸上，模样专注到了极点。
直到深夜，才抿着唇起身，低声道别：“燃燃，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我们明天见？”
单听这一句话，许星燃就明白，顾青禾已经知道他花光积蓄的事，甚至可能在私底下找到医生，替他缴清了全部费用。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许星燃喉间苦涩，却依然扯开嘴角，绽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我不需要工作，整天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能往哪儿多想啊？青禾哥，你就放宽心吧！”
顾青禾琉璃色的眸子颤了颤，伸手轻抚许星燃发顶，指尖带着凉意。
那天，许星燃以为自己的表现不说完美，至少没露出太多破绽。
但两周后，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顾青禾竟一声不吭，通过私人渠道为他买来了一份礼物����
《剑侠情缘三》定制款全息头盔。
“我……”收到礼物时，许星燃瞪大眼睛，彻底语塞：“我……我那天……”
顾青禾替他把礼物放在床头，温声细语：“燃燃，快要过年了，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心意。要拒绝我吗？”
今天刚到大寒，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没必要这样。”许星燃低着头，侧脸没入阴影，声音闷闷的：“我说过，随便看看而已，不一定真会玩。”
顾青禾笑容未变：“我也是顺手买的，不费多大事。燃燃要是不喜欢，就当个摆设，或者送给合眼缘的朋友，都好。”
头盔是上周刚公布研发进度的新品，前脚才官宣，后脚就定制到位，就算许星燃不清楚其中门道，又岂能想象不出需要动用的巨量人力财力？
结果，到了顾青禾口中，居然只剩下一句轻描淡写的“顺手”。
“不要多想。”顾青禾照例摆出知心大哥哥姿态，去摸他的发顶：“我只希望燃燃开心。”
许星燃垂着湿漉漉的眼睛，沉默良久，终是将头盔接了过来。
不过，松口答应前，他抬起脸，格外认真地望进顾青禾眼里。
“青禾哥，这头盔要多少钱？我给你写张欠条。还有之前垫付的医药费，一起欠着，利息按市价算，成吗？”
顾青禾一下子抓紧衣角，笑容僵在嘴边：“燃燃，你要跟我算钱？”
“要算。”许星燃耷拉着脑袋，声音随之低了下去，染上几分轻颤：“青禾哥，我不想欠你。”
一番无言对峙后，顾青禾到底还是提起了笔。
带着未消怒火，在纸上草草填了个远低于实际的数字。
顾青禾递来欠条，勉强挂住笑：“我的账单不设时限，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我……突然想起来没备课，今天得早点回去。咱们先吃饭吧。”
一顿沉默的晚餐。
许星燃清楚，顾青禾向来心软。同在孤儿院长大的这群朋友里，任何人开口求助，顾青禾都会毫不犹豫借钱。
可许星燃不愿做那“任何人”。
就这样心思不宁地捱过大半个月，总算等来《剑侠情缘三》公测之日。
卡着开服的点，许星燃准时戴上头盔，登入游戏。
现实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视线骤然沉入黑暗。
随即，一点微光自黑暗处浮现，如滴入静水的墨，倏地荡开。
下一瞬，眼前豁然开朗，展开一片云海。远山如黛，在云海间若隐若现。伴随耳边响起的空灵笛音，以及自天际流淌而下的合鸣琴箫，好似侠气纵横。
“大侠您好，欢迎来到《剑侠情缘三》全息版。”
一名身着青翠色古装的御姐凭空出现，对许星燃微笑：“我是新手引导员[三娘]，很高兴为您服务。首先为您介绍一下……”
“跳过。”许星燃打断道。
“啊？”三娘呆住了：“您确定要跳过新手引导？”
没有人会选择跳过引导环节，除非他本身不是新手。
即便键盘网游与全息网游有所不同，但大体信息不变，许星燃对剑三的基本玩法早就了如指掌，自然不归属于新手行列，也就不需要浪费时间。
所以他斩钉截铁，重申要求：“确定，我要跳过。”
顺利跳过新手引导，界面一转，来到捏脸环节。
许星燃无意在此多费心思，索性导入自己的真实面容。出于遮掩的考虑，又添了几道刀疤，再覆上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浓密络腮胡。
一枚粗犷大汉就此诞生。
捏脸完成，确认进入游戏。
按照许星燃最初的计划，进了出生地“稻香村”后，他本该有一大堆任务等着去忙活。
谁料，万事尚未起步，竟然先被最基础的问题难倒了����
他无法移动。
不是游戏限制，而是瘫痪五年的身体已经忘记了行走本能。
“哇，这里就是稻香村吗？好漂亮啊！”
“听说有整整二十个门派，得怎么加啊？我想进天策府哎！唯一能骑马打架的门派，说出去倍儿有面！”
“少��瑟了，先做新手任务吧你！我来看看，唔，首先要出这个山洞，和前面的阿诛姑娘对话呢。”
旁边是玩家们兴奋的议论与笑声。
许星燃却像一尊凝固的塑像，死死攥紧双拳，脸色煞白，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唤醒那双沉寂已久的腿，在欢腾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试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其他人都纷纷走出山洞，许星燃仍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抹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水。
既然我不就山，那便让山来就我！办法总比困难多，何必自乱阵脚？
许星燃闭了闭眼，有关稻香村的所有NPC资料化作卷轴，在脑中依次展现。
稍作检索，立刻锁定目标。
恰好，与此同时，洞外也传来了该NPC的悠扬嗟叹声����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少年睁眼，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算命先生余半仙。
就决定是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剑网三，你的无方皇帝回来啦！[墨镜]
另外，无奖竞猜竹马咕是教什么科目的老师[坏笑]
第3章 夜归人！又是夜归人！
余半仙见鬼了。
不是无中生有，不是以讹传讹，他敢用自己这身快散架的老骨头打包票，绝对是真的撞了鬼！
撞的还是山中恶鬼！
千错万错，都错在按捺不住那点好奇，贸然应了山洞里传出的呼唤，眼巴巴赶来，为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算命！
余半仙狠狠揪了把胡子，几乎是咬着压根，从齿缝间挤出那套职业卦辞：“离卦为火。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那人不客气地截断话头，甚至以匪夷所思的语气反口诘问：“火卦，太一般了吧？老头，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通常来讲，任谁被这样当面质问，都会怒目回瞪，高声辩驳。
余半仙却像是遭火烫了似的，闻言浑身一颤，非但没应声，反倒紧紧闭上了眼。
因为他完全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