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堆雪
新郎和新娘很快来到他们面前,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挡在张珀前面,经过一番热情的拉扯,他仍然不愿意踏入热闹的庭院:“半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我还是站在外面,免得给你们带来霉运。”
听他说完,新人眼神中没有丝毫厌恶,新郎和新娘提起希玛纯的的一角放在额头,向来者行礼:“按照伯罗奔尼撒的礼节,愿您节哀,先生。”
脸色还很稚嫩的新娘:“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生命历程,在塔那罗,亲人的离开固然令人悲伤,却同时也意味着他脱离了世俗的禁锢,前往极乐之地,侍奉伟大的主君冥王陛下。这是多少塔那罗人求之不得之事,这分明是一件吉祥的事,怎么能说晦气?您作为儿子,侍奉父亲,为父母养老送终,足以可见您高贵的品格。如您一样品德高尚的人能光临此地,是我们的荣幸,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新郎双手合十:“客人,如果您的父亲地下有灵,想必也希望您能早日走出失去亲人的悲伤,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在新人的热情邀请下,中年男人不再拒绝,加入了跳舞和吃席的人群中。
轮到张珀他们,普鲁托犹豫了一下,这点小小的犹豫立马被张珀如火的热情冲散,张珀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把他拉进了热闹的人海中。
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暖坚定的力量包裹着他,尽管他们之间有过更亲密的关系,可那不不过是在梦和欲望支配下的迷乱,张珀清醒状态下,这还是头一次牵手。
世人恐惧死神,诸神厌恶黑暗,七百年来,他独自品尝冷寂和白眼,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拥抱他,有人真心实意的欢迎他。
被热情的张珀和更加热情的新人亲眷包围,普鲁托的的犹豫很快被冲散,他跨过那道象征界限的,树枝做成的简易门槛。
创世纪以来第一次,死亡的君王被邀请,见证一场婚礼。
站在新人身前的祭司手持一卷绘有三重螺旋的羊皮纸,依照旧日的仪轨询问新人:“在我们伟大的主君冥王的见证下,你们是否愿意结成夫妇,此后相互爱护、相互扶持,直到尘世生命的终结?”
亲朋和来宾们在庭院里围成一个圆圈,见证新人的誓言。此刻,张珀和普鲁托刚好站在白袍的祭司身后,和新人面对面。
新婚的夫妇双手紧握,对着祭司手中的三重螺旋齐声道:“是的,我将终生追随,你乌拉诺斯/盖亚所在之地。”
话音刚落,祭司手中的三重螺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红橙、蓝绿与青紫的神光在羊皮纸上流动,过去、现在、未来在此交汇,最后汇入无垠的宇宙,这个由凡人绘在普通羊皮纸上的俗物,此刻仿佛真的变成了命运之主手中掌握天命的神圣螺旋。
操办婚礼的新娘父母:(ΩДΩ)
天啊!赚到了赚到了,明明我只请了神庙最便宜的新手祭司,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厉害,他的神力竟然可以强大到通灵赐福。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ΩДΩ)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一头雾水更加懵逼的祭司:拒绝三连jpg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看着祭坛上豌豆射手一样噗噗不停往外飘彩色星光的三重螺旋,菜鸟祭司宛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核桃仁一样的大脑更是因为CPU过载当场宕机。
这是什么状况!《祭司手册》里根本没有讲过这种意外,天啊,我只是一个第二次主持婚礼的新手祭司啊!老师,我亲爱的老师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
尽快菜鸟祭司内心正在上演一个祭司的兵荒马乱,作为祭司的职业素养很快占了上风。
他站在高台上,对众人宣布:“我们伟大的主君,冥王陛下为这对新人降下了祝福,朋友们,同胞们,让我们一起唱歌,歌颂慈爱而慷慨的冥王陛下,让我们一起起舞,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传说神圣祭典完成的次日,冥王会降下赐福,庇佑他的信徒。
这竟然是真的!作为冥王的信徒,有生之年,竟然亲眼见到了冥王显灵的神迹,还有什么比这更棒的恩赐!
围观人群激动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兴奋、激动、好奇、欣喜或恐惧,人类的表情真实而鲜活。
星子一样的彩色光点从螺旋中飞出,飘洒在庭院中,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发梢、肩头,像下了一场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沐浴在神光中。
这场神奇的婚礼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都留下了深深的记忆,成为冥王显灵的又一处神迹,奇怪的是,除了这场婚礼的宾客,整个塔那罗城无人看到那神奇的三重螺旋。
有人质疑那不过是新人的家族凭空捏造,用来蛊惑人心的谣言,毕竟这对新人的孙子后来异军突起,成为塔那罗的城主;也有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是祭司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搞出来的小把戏→这位菜鸟祭司后来成为冥王神庙的下一任,也是最虔诚权势最为显赫的大祭司,这个所谓的冥王赐福不过是祭司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战胜另外一位候选人给自己吹的buff。
后来的后来,新婚的丈夫随着家族出海贸易,商船停泊在某个知名的港口,夜晚酣睡时,从不做梦的男人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梦中港口内鬼勾结海盗,放火烧死整船的人,霸占了他们的财产和货物。
死亡的报警雷达疯狂闪烁着红灯,男人不敢懈怠,叫醒族兄弟和船员,立刻离开了这里。
船刚起锚扬帆,他们居住的房屋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个海面。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当下,证婚仪式完成后,万众期待的篝火晚会很快拉开了序幕。新婚的夫妇,丈夫抱着一坛酒,妻子捧着一个巨大的圆盘,上面摆满了精心挑选的祭品,他们一起,把这些祭品投入庭院中熊熊燃烧的方形火坛,祭祀家灶女神赫斯提亚,乞求她接纳新人,庇护家庭的安康。
所有人都围在火坛的周围,新人和宾客们手拉着手,唱着歌跳着舞,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无人知晓,这个家族的命运,在此刻,悄悄拐了一个弯,而这,正是他们金子一样的赤诚心灵,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回报。
火光明灭之间,张珀似乎看到,烈火中出现了一张美人面孔。
那真的是人吗?
==========作者有话说:==========
1.奥瑞斯提斯,荷马史诗中阿伽门农之子,父亲杀死妹妹向月神献祭,母亲不满,父被母及情人谋害,奥瑞斯提斯杀死母亲为父报仇,复仇女神追逐报复他,诸神组成的审判庭宣判他无罪。赫克托尔是我读到这个故事虚构的一个对照组。
2.希腊神话中是没有明确的春夏秋冬四季神的,用以划分四季的是春神往来冥界和大地,也就是冥王抢亲这个故事,解释四季变化的原因→所以我们冥王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地主宰啦,且在宙斯三兄弟抽签的时候明确,三兄弟一起统治大地
第31章
张珀再仔细看去, 火坛中只有熊熊燃烧的祭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身边的男人注意到张珀的走神,温和的低语。
张珀迟疑的摇头:“没什么, 或许是我眼花了。”
这注定是个狂欢的夜, 温暖的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冥王祝福的加持,更是把晚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祭坛跳舞, 像浪花、像永不停歇的螺旋, 歌声、笑声和火焰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首轻快明亮的田园牧歌,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酒正酣, 歌正浓, 象征新生和希望的灶火熊熊燃烧,一个高挑的银发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她就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人群中, 仿佛本来就是篝火晚会的一份子。
张珀心有所感,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在他的领域之内, 在他所熟悉的,春天与万物生灵的生命链接中, 突然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张珀下意识的看向来人,这是个高挑的银发女人、瘦弱但是眼神明亮有光,银色的长发被橄榄花环收束,象征着纯洁的白袍朴素无华,只在腰间系了一条腰带。
两人本来一起跳舞,张珀突然停了下来,疑惑的普鲁托顺着张珀视线的方向,看向来人。
看着不远处,含笑注视着自己的赫斯提亚,普鲁托简直难以置信,于人群和火光中,他再一次,和他的姐姐重逢了!
从那一天开始,普鲁托神生中最黑暗的那一天,他同时失去了父母和家园、兄弟姐妹四分五裂天各一方,即便是以神明漫长的生命,也无法治愈被撕扯的心,他独自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中,品尝孤独和痛苦。即便是梦,他也从未奢想过这样的美梦����有生之年,他和赫斯提亚重逢了。
巨大的惊喜,一下灌满了普鲁托的胸膛,他明亮的、黑宝石一般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梦,事实上,普鲁托从来不会做梦,睡神和梦神或许会作弄宙斯和波塞冬,但是绝没有胆子,胆敢戏弄冥王。
他几乎是立刻放开了张珀的手,大踏步走向赫斯提亚,还没靠近银发的女神,普鲁托就像雄鹰一样伸展开他的双臂,给了自己长久未曾谋面的姐姐,一个结实的拥抱。
张珀安静的站在普鲁托身后,他看着普鲁托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拥抱,相互行贴面礼,普鲁托眼眸明亮,笑容灿烂,如雪山消融,张珀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轻快的普鲁托。
“她是谁?普鲁托的情人吗?为什么普鲁托和她这么亲密?”
强烈的危机和酸涩小蛇一样爬上张珀的心头,他醋的要死,他想去质问、去控诉、去宣示主权,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毫无立场,张珀不过是普鲁托的一个普通朋友,普鲁托有妻子、情妇或者情夫都是他的自由,和张珀有什么关系,张珀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反对?
张珀依然安静的在普鲁托身后站着,像一株矗立的白杨,长袖遮盖住了张珀的动作,无人注意,华丽的长袍被张珀握在手心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布。
赫斯提亚普鲁托兴高采烈的相互问候,银发的女神这才注意到了身后的张珀,俊美到雌雄莫辩的美少年or美少女,浅金色的发色和眼眸让她觉得十分熟悉,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高挑的女神看看张珀,又瞅一瞅普鲁托,眼神中藏着几分调侃。
赫斯提亚一度怀疑,母神造神的时候神力失衡,给宙斯加的情欲太多了,把普鲁托的份也倒了上去,看看这两个让神糟心的弟弟吧。
宙斯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每天两眼一睁,不是在泡妞就是在泡妞的路上,七百年来简直把各种桥段都上了个遍:男男、男女荤素不忌,骨科、人外、强制爱、连牛他都没放过。
普鲁托正好跑到了另外一个极端,简直比出家的和尚还清心寡欲,七百年来,宙斯孩子都绕地球三圈了,普鲁托连个情人都没有,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难道他是和工作结婚了吗?
女神扶额jpg。
没想到这次,竟然有意外之喜→_→一个疑似普鲁托情人的美少年(美少女)
女神眼波流转,藏着数不尽的风流:“这是谁,普鲁托,不介绍一下吗?”
普鲁托无奈的轻笑,相互介绍到:“姐姐,这是珀尔,”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珀尔赛福涅。”
“珀尔,这是我姐姐。”
赫斯提亚楞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向普鲁托,似乎在向他求证,普鲁托点了点头。
如春风化雨、春临大地,空气中奇怪的气氛和冰渣子瞬间被一扫而空,小太阳重新展露笑脸。
张珀亲切喊道:“姐姐。”
赫斯提亚则是眼含热泪,热情的把长珀抱了个满怀。
她的怀抱温暖,充满了花和食物的芬芳,被赫斯提亚拥抱的一瞬间,张珀想到了他的母亲,德墨忒尔。
赫斯提亚拂去张珀卷发上的树叶:“你的母亲,她还好吗?”漫长的分离模糊了赫斯提亚对兄弟姐妹记忆,直到普鲁托提示,她才记起来,面前这个孩子,有一双酷似德墨忒尔的慈悲莲花眼。
张珀奇怪:“您也认识我母亲?”
赫斯提亚还没开口,普鲁托夺过了话头:“当然,我们两家是邻居。”
张珀点点头,单手抚胸:“感谢您的牵挂,”
德墨忒尔被宙斯扣在奥林匹斯,他实在无法违心说她一切尚好的话,可也没必要把自己家的伤疤和苦难,倾诉给刚认识一面的陌生人。
“姐姐,冒昧的问下您怎么称呼?”
赫斯提亚话到嘴边,又想到身后,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狩猎自己的影子,神名生来具有法则赋予的神力,祈祷和呼唤神的名字,会被他听到。
还是不要给德墨忒尔和珀尔招来祸患。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温和的抚摸张珀的头发:“跟着普鲁托叫我姐姐吧。”
张珀乖巧的喊了一声:“姐姐”,困惑攀上了金发的青年,普鲁托的姐姐,为什么会眼含热泪的看着自己?黑发的普鲁托,却有一个银发如霜雪的姐姐,这其中又藏了多少秘密?
今天是赫斯提亚七百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比和自己的血脉亲人团聚更让人开心的事?而且还是两个。
透过张珀的眼,透过暖黄的篝火,对妹妹们的思念像篝火一样热烈的燃烧了起来。
她常常想起过去,神战没有爆发的日子。
被父神克洛诺斯吞到了肚子里,幽灵一样徘徊在黑暗森林中,这无疑是赫斯提亚神生最艰苦的岁月。可那个时候,没有背叛、没有伤害,在漫长的年月中,他们兄弟姐妹始终在一起,他们相依为命,相互托付后背和信任,即便是最小的弟弟宙斯,也不遗余力的想办法想救出他们。
那时候母神还在、家园尚存。
在微暖的火堆旁,胆小的德墨忒尔躲在自己怀里,一边哭一边给普鲁托和波塞冬疗伤,白臂的赫拉挎着弓刀、酷酷的蹲在地上烤肉。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波塞冬还要臭显摆,从地上捡一片叶子吹“叶笛”,偏偏他五音不全,魔音贯脑,最后被受不了的赫拉塞一嘴魔兽的肉,他们俩总是吵吵闹闹,最后拉着普鲁托去评理。
真好啊!没有被权力侵蚀的亲情。
这是赫斯提亚漫长神生中,唯一温暖的记忆了。
后来那些可怕的事,时间太久远了,赫斯提亚已经记不太清了,憎恨却如同毒蛇在她的心里钻了个口子。
权力是个可怕的魔鬼,为了权力,父神要杀了普鲁托;为了神王的尊位,宙斯和波塞冬兄弟反目、大打出手;也是为了权力,自己的两个妹妹终生被困在奥林匹斯。
就连自己……
风吹起一缕白发,从赫斯提亚眼前飘散。
德墨忒尔,她胆子那么小,在奥林匹斯这个宇宙第一的斗兽场,没了家园的庇佑,她该怎么活下去。还有赫拉,她明明是个喜欢鲜花和小动物的明媚少女,可现在,赫斯提亚耳边听到的,都是关于赫拉的可怕暴行,她对待宙斯情人们的冷酷和残忍,连冥界的复仇女神都不可与之相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