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之葱
第55章 拉姆 二周目 其二十三
雷东多曾经教导过尤利安如何在逼抢中保持稳定，为自己赢得出球的时间，尤利安接球时养成的习惯是先停稳，把球控制在脚下，再抬头观察。
现在尤利安面对的状况比预想中的情况复杂得多，他几乎没有机会稳住自己再出球，保证传球的精准，因为在激烈的球场上一脚失误的传球就是把进攻的机会交给对手。
但皮尔洛能够做到在对手的干扰下快速出球并且保证准确。
“我会在接球之前就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皮尔洛曾经这样骄傲地对尤利安说。
在米兰大放光彩，成为世界级中场前，皮尔洛已经在布雷西亚和国际米兰蹉跎多年，意乙意甲，三流球队和顶级豪门，他走过许多歪路，而尤利安没有，他在米兰所有中场的呵护下长大，顺风顺水，最大的困难是老师们不要调戏捉弄自己。
尤利安已经竭尽所能地想到了在加图索的干扰下该如何保护好自己，过去老师们的教导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如球场亲历，他花了半个小时从加图索这位屠夫的攻势下逃出生天，然后有条不紊地重新帮助德国队进攻。
但卡纳瓦罗的出色发挥保证了意大利球门不失，这位意大利中卫让德国球迷怒骂不止，上半场比赛即将结束时，他才终于露出破绽。
克洛泽右肋趟过卡纳瓦罗切入禁区，但布冯及时出击倒地将球没收。
远远看见这一切的尤利安和所有球迷一样郁闷地锤了一下腿。
布冯单手挥退跃跃欲试的波多尔斯基，本场年纪最小的球员像个跳蚤一样活跃在意大利禁区，他21岁，青春四射，似乎不会疲惫地不断冲刺意大利的防线。
足球被转移给皮尔洛，皮尔洛背身接球，余光里波多尔斯基迎了上来，德国前锋都令行禁止，丢球后立刻加入反抢的队伍，意大利中场第一次触球顺势向右转身，同时过掉上抢的施魏因施泰格，动作一气呵成，球没停，人也没停，大步趟球出了禁区。
“看皮尔洛踢球是一种享受，简洁优雅，”无数场关于世界杯的解说屏幕里，某位解说如此盛赞皮尔洛的发挥，“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毫无疑问的大师级表现。”
“本场比赛里德国失去了弗林斯，巴拉克又明显不在状态，年轻的舍恩孤掌难鸣，德国队难啊。”
“……意大利在球员的个人技术能力上、球员素质上要稍稍强于德国队。”⑴
被委婉地评价不如皮尔洛的尤利安依然在尝试发起反击。
不如皮尔洛？即使有人当面这么说，尤利安也只会说当然，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他22岁，皮尔洛27岁，皮尔洛对于尤利安来说是前行路上的引导者，终有一日，尤利安会超过他，但这样的未来需要不断地、日复一日地努力，因为皮尔洛也在向前走，他们挥手相遇，为了更有意义的人生而结伴向前。
全场观众的注视里，巴拉克拦下了皮尔洛。
在这片球场上，尤利安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两支球队都未赢得直接的机会，各种定位球频繁出现，被德国野蛮中场拦住的皮尔洛站在中圈弧附近，脸色郁闷，他遇到巴拉克也是秀才遇到兵。
意大利的防守阵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作为意大利传统战术大师，里皮并不欣赏克林斯曼那样激进的进攻，同样拥有才华横溢的后腰，里皮选择让皮尔洛专注于意大利中后场的衔接，皮尔洛完成得相当好，中后场的短传配合和整体推进让意大利面对德国的进攻无懈可击。
如果说德国太狂放，那么意大利也过于保守了，里皮看重纪律，意大利球员严格按照教练的指挥踢球。
托蒂上半场完全按照教练的要求中场活动，巴拉克是腿伤限制，托蒂是战术束缚，没有在进攻端发挥作用，足球一到了前场，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刻，但意大利偏偏缺一个可以绝杀的球员，托蒂不敢冒进，后场长传球能让对手无法反制，但禁区的长传太容易出现意外，尤利安提前抢位，在队友的配合下封堵意大利前锋托尼的射门。
里皮不由得正视德国队里的“小皮尔洛”，在正牌大皮尔洛的面前，尤利安扬长避短，成功帮助自己的球队守住了球门。
尤利安挣脱加图索后频繁从后场发动长传直打意大利身后，克洛泽和波多尔斯基都是嗅觉敏感的前锋，有几脚射门着实激出了意大利的冷汗。
“需要进一步针对吗？”
“不，不需要，”里皮轻声否定了自己，战术最忌讳临阵变卦，意大利还没有被尤利安逼到变阵的地步，尤利安也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舍恩坚持不了太久。”
因为体力。
中场休息之后，意大利针对尤利安的战术发生了改变。
即使没有加图索激烈地逼抢，尤利安也需要更多精力来指挥球队，加图索太靠前，导致意大利队中场必须压在身后，现在他回退，开始帮助球队在中路拉扯空隙。
尤利安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自己被判断对球队失去作用的事实，意大利队的防守重心重新偏移至巴拉克身上。
卡纳瓦罗和马特拉齐封锁了禁区前沿，赞布罗塔和格罗索收紧了边路，加图索像一条猎犬，时刻蠢蠢欲动，不远不近地监视尤利安。
尤利安悄然改变了自己的跑动路线。
他没有回撤接应中后卫的传球，而是向前朝着意大利的禁区前沿方向跑。
����完全不需要向教练请示，皮尔洛因为教练而固守后场，但尤利安拥有克林斯曼全部的信任，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拉米！”
拉姆、尤利安和施魏因施泰格的三角进攻，这是意大利熟悉的进攻套路，但是此刻尤利安和巴拉克巧妙地前后交换了位置，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意大利队的防守习惯，托蒂下意识地跟着巴拉克跑过头，加图索迟疑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是跟着巴拉克往前，还是重新追上尤利安。
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拉姆已经知道尤利安需要什么，在意大利人反应过来之前，拉姆传球了。
足球在空中飞行了十多米，落向尤利安的脚下。加图索从左侧冲过来，托蒂从右侧冲过来，皮尔洛从正面逼近，三个人，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尤利安！
威斯特法伦球场屏住了呼吸。
“很有脑子，”马特乌斯提起了兴趣，“很快反应过来意大利前插的战术用换位深入前场，利用对手的轻视脑子确实不错。”
“非常冷静，非常理智。”《图片报》的专业主持人赞叹尤利安的迅速反应。
比赛依然在继续，尤利安没有停球，他右脚轻轻一垫，球从地面弹起，越过托蒂的拦截，三个人里托蒂是离他最近的人，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他的左脚凌空一拨，球改变了方向，从皮尔洛的头顶飞过。
球落了下来，落在克洛泽的脚下。
克洛泽背对球门，卡纳瓦罗贴在他身后，意大利人们乌泱泱地朝他跑去，克洛泽背身停球，用肩膀抵住卡纳瓦罗，在球迷对他尖叫里他凌空回敲给正在插上的尤利安！
传球是球员的基本素质，不管你是不是前锋，而克洛泽是所有球员里基础最扎实的那一类。
尤利安也在跑，在皮尔洛和托蒂中间，他已经跑到了禁区弧顶，克洛泽的传球穿过匆忙变位的对手，尤利安没有停球，没有调整，他的左脚直接迎上了皮球，“远射！尤利安起脚了！”震撼感如同雷电闪过全身，解说们震惊地大叫。
����但球没有飞向球门。
尤利安的脚内侧轻轻一推，球从卡纳瓦罗的两腿之间穿过，滚向小禁区的右侧。身材高大的意大利队长在尤利安面前双腿笨拙得像是裹了腿的小丑。
那里，波多尔斯基正在跑位。
没有人知道波多尔斯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至少意大利球员不知道，而有着上帝视角的球迷们也没有人知道尤利安是怎么看到他的，尤利安背对着波多尔斯基的方向，他的视线被卡纳瓦罗和马特拉齐挡住了，他不可能看到波多尔斯基的跑动路线。
但他传了！
无视野传球，上一个用神乎其神传球震惊世界的人是雷东多！
球到了，波多尔斯基到了，波多尔斯基左脚推射，布冯来不及反应，他只能本能地起跳，见鬼了，他刚才目光全盯着尤利安和克洛泽！
即使是全世界最好的门将站在球门前也反应不回来，门将是人，一双眼睛一个脑袋，这个世界不存在职业生涯零封的门将，就算是雅欣也被人攻破过大门，遇到神仙球人类是无法战胜的，因为人类怎么能预测上帝赐予的灵光一闪？
上帝的手指不经意地点过尤利安的额头，过去��曾选择过贝肯鲍尔、贝利、马拉多纳、罗纳尔多……尤利安熟悉的雷东多，那个无法复制的脚后跟传球，传球的这一瞬间，尤利安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呼唤，他的灵光一闪，宛如神降。
“Goalllll����波多尔斯基！波多尔斯基goal ！球进了！鏖战六十分钟，德国队1：0领先意大利！”
“舍恩! 舍恩!天呐！”
心情激荡下解说甚至没有办法描述这一球如何诞生，尤利安只是随意地传出球，然后奇迹发生，不可能变作可能。
演播室里的马特乌斯一巴掌猛得拍在桌子上，震得广告赞助商的饮料乌拉拉地全滚走了，他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
主持人失态地大叫：“球进了！”
解说的声音在电视里炸开了：“难以置信！舍恩在三人包夹中用两次触球撕开了意大利整条防线！”
“波多尔斯基的射门进了，但我们必须注视舍恩，这绝对是本届世界杯最精彩的助攻表演！他甚至没有看目标！他是怎么看到波多尔斯基的？！”
尤利安站在禁区弧顶，喘着粗气，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双腿在发软，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波多尔斯基进球后狂乱地挥拳，高兴得像是发了疯，传球的中场不禁被逗笑了，嘲笑队友的傻样让人难为情，尤利安咬着唇，腼腆地笑了，作为进球功臣，他却像个邻家男孩那么羞涩。
遗憾像是一座本来就积了很多灰尘的雕塑，现在尤利安的指尖欣喜地拂过了一层，让黯淡的房间微微发亮。
尤利安下意识看向皮尔洛。
皮尔洛站在他五米外的地方看着他，那双永远懒洋洋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愕然睁大了，仿佛遇到不可理解的事情，难以置信地盯着尤利安。
那是一个只有尤利安才能读懂的表情。
����不是吧？雷东多真给你教会了？!
“不知道费尔南多会不会在看……”尤利安喃喃道，下一秒他被施魏因施泰格扑倒了，强壮的小猪差不多要生啃了这只傻狍子，傻狍子进球了还在原地痴痴地想，肯定被进球的喜悦弄得大脑宕机了！
“尤利，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施魏因施泰格扒着尤利安的脸，他亢奋地蠕动，“你是最棒的！”
“哈哈哈哈哈！”
波多尔斯基张开手像是飞机滑翔咻咻咻地起跳，一下子蹦到两个人身上。
“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中场，尤利安！”
德国队还在高兴地庆祝，他们都知道再次开球所有人都要立刻回撤了，尤利安和每一个队友都激动地交换了拥抱，他甚至下意识地像在米兰那样搂住队友亲对方的脸，进球的狂喜里没人嫌弃尤利安忽然变得热情，波多尔斯基已经要高兴疯了，他和施魏因施泰格就差搂着跳踢踏舞，尤利安还算冷静的，他只是抱住拉姆，雀跃地蹦蹦跳跳，像个孩子单纯地开心。
拉姆笑着摸了摸尤利安的脑袋，尤利安的发带松了，他一边听着对方的絮絮叨叨，一边伸手重新为尤利安系好头发。
“伟大的友谊，美好的一幕，”主持人以看孩子的温柔和自豪向所有人宣称这就是拜仁为德国做出的最大贡献，“他们会带给德国胜利的。”
“那得看继续怎么踢，比赛还没结束。”
“要是尤尔根继续进攻，他就是蠢货。”马特乌斯说。
进攻是美德，进攻是艺术，进攻带来胜利，但是标准是灵活的，当世界杯半决赛领先意大利一球后，1：0就是全世界最美好的比分，防守是美德，防守是艺术，防守带来胜利！
德国爆改意大利，意大利一改谨慎保守的风格，里皮连换两人，上半场未能建功的前锋托尼换下，因扎吉终于等到了魂牵梦绕的召唤。他从替补席上一跃而起，摄像机对准了这张顾盼神飞的脸，因扎吉小跑到场边开始热身，里皮挥挥手，下一个要被换上的人是皮耶罗。
德国队全线退后，意大利大肆压上，托蒂中场为躲避巴拉克的拼抢，从对方背上翻过落地，被裁判吹罚犯规。
接下来的十分钟，意大利队占据彻底的控球优势，德国队重兵堆积在后场，连前锋都要回撤担当第一层防线，德国队没有一脚射门命中门框范围以内，意大利队的控球率飙升超过70％。
皮尔洛终于也被解放了，他活跃在前线，时不时以一脚穿透性的传球为队友输送炮弹。
第81分钟，德国后防出现失误，因扎吉得球突入禁区右侧，他灵活得像是狐狸，下半场球员们普遍体力不足，刚刚上场的他活力四射，在底线附近右脚扣过巴拉克，随即在门前5米处左脚低射。
大概上帝眷顾，足球越过莱曼，却击中近门柱内侧弹回场内。
德国队逃过一劫。
第88分钟，德国队打出反击，巴拉克反抢成功，凯尔禁区前沿分球，克洛泽左侧边路左脚抽射，布冯飞身单手将球托出横梁。
里皮的判断是对的，意大利队不需要管尤利安，尤利安已经要自己下场了，他气喘吁吁，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每走一步都要留下一个湿脚印。
又是意大利的进攻，他们获得了一个角球。
皮耶罗右侧开出角球，他也是罚球的好手，一脚曲线直接飞往球门前，没等到莱曼发力，足球直接被早有准备的弗里德里希顶了出去。
皮尔洛在禁区前沿得球，身材瘦弱的他一直在外侧伺机而动，同样的还有因扎吉，他们两个在德国人眼里像是偷鸡摸狗的贼，作为前锋，因扎吉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皮尔洛面对巴拉克和拉姆的正面拦截，他并未强行突破，而是将球横向拨开，随即用右脚内侧送出一记精准的斜传，皮球从凯尔和默特萨克之间的缝隙穿过，滚向禁区右侧。
惊魂一刻，左后卫格罗索从后排高速插上，在门前点球点附近处不停球，直接以左脚内侧迎球推射！
足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莱曼伸出的指尖，钻入远角。
意大利1-1打平德国，在正赛最后两分钟。
加时赛要来了。
尤利安要下场了。
他再也坚持不了了。
玩家回档十三次，最长的一次尤利安坚持到了加时赛第十分钟。他被加图索撞翻，当场倒地不起，裁判给加图索发了张黄牌，直接招手示意德国队派担架上来抬走尤利安。
尤利安已经累得起不来了，除了眼泪，他什么都说不出，他哭花了脸，用胳膊蒙着脸被抬下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