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欲语与鱼
那么他在谨慎小心些什么呢?
大约是自己忽然被转移到海底,又在身边发现大战和多托雷, 让他有种出自刻板印象的不祥的预感吧。
……对了,多托雷。
原郁宁意识模糊地转过头, 想看看多托雷现在的状况。
在他已然阵阵发黑的视线中,出现在他眼前的多托雷, 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有缺氧的迹象, 这是让原郁宁安心的。
但是,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眉头紧蹙, 嘴角下垂,目光沉沉,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此刻已一分不剩。
原郁宁即将停机的大脑读不懂这个眼神。
在迟钝和困惑中, 他合上眼皮,逐渐失去意识。
……再死个两三次, 就能带着他逃出去了。
最后一刻,原郁宁如此想到。
再次醒来时,原郁宁看到了头顶的天花板。
陌生的金属天花板。
结合周身的摇晃,还有隐约的发动机轰鸣,可以推断他身在一艘船上。
哪来的船?
原郁宁坐起身,身上盖着薄被随着动作滑落下去,看得出他在船上的待遇还不错。
下一秒,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不出意外的,出现在门前的人是多托雷。
刻板印象的存在果然有其道理。
原郁宁一瞬间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事情已经很显然了,多托雷出于某种动机,趁他在冰棺中沉睡,而女皇外出的时机,将他从水晶宫中偷了出来。
他在海水中醒来的那段时间,大概就相当于病人的术中知晓,责任要归咎到多托雷团队中的某个“麻醉医师”身上。
只是他后来在水里又淹死了一次,大约是给了那个“麻醉医师”将功补过的机会,于是该事件变为小插曲,他回归到多托雷的原计划中,在这条船上醒来。
但愿那个“麻醉医师”还完好无损地活在这世上。
考虑到能跟多托雷混在一起的家伙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郁宁不怎么诚心地祈祷了一下。
只不过……明明按理来说,多托雷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他怎么还保持着一副“我心里有事”的死样子?
原郁宁的心中再次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槽,确定还有余地,翻身下床,决定再跟多托雷装一小会儿,把他敷衍走,就抓住机会尽快逃离这里。
然而,还不等原郁宁发出声音,就像在监听到他在想什么一样,多托雷忽然开口:“你逃不出这里的。”
经典反派发言。
原郁宁表情凝重,心中平静,有种在看熟人装叉的轻松感。
因为他并不惧怕死亡,也不害怕自身的信息暴露,无论多托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最多都只会感到有些为难����他有着从多托雷这里全身而退的自信,所谓无欲则刚。
哪怕多托雷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
原郁宁也只会在心里笑笑,等着多托雷把答案说出来。
但多托雷却只是沉默,看起来很困惑地沉默。
在一大段的沉默之后,他说:“我原本以为我会自己从你身上找到问题的答案,但现在,我提早知道了答案,却仍然为真相感到困惑。”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老师。”
原郁宁愣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被赶出须弥教令院的多托雷吗?
他如果有这么尊师重道,当初根本就不会被赶出教令院吧。
原郁宁在心中紧急搜索了一下老师模板,选择表演曾经在须弥学子的梦里看见过的场景。
他露出带着愤恨和隐约嫌恶的表情:“你请教老师的方式,就是这样吗?”
多托雷却不为所动,只是带着仿佛真的好学生一般灼热又困惑的求知目光,向前一步。
“我不明白,老师。”
原郁宁开始感到不妙。
他暗自瞥了一眼能量槽,确认只增长了一点点,继续表演“严师”姿态,装作高洁孤傲,不愿与这样的学生同流合污,嫌恶地撇过头去,
然而他却听到多托雷困惑而惊奇地:“老师,你的弱点,怎么会是我?”
什么?!
就连原郁宁自己都很惊讶。
他一下子忘了什么表演什么严师,猛然转头,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已知多托雷口中的所谓“弱点”,就是人最大的欲/望,什么功名利禄寿福喜色之类的。
原郁宁的确将多托雷当作自己的朋友,他的确在乎多托雷,但如果说“弱点”……他对多托雷的在乎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怀着这样的惊诧看向多托雷,得到的却是一副“看吧,果然如此”的笃定神色。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步一步,更加咄咄逼人的追问。
“老师明知我在调查你,却不告诉女皇?”
他不知道啊!
“老师在我面前暴露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一点也不怕我做什么?”
又能做什么!
“老师发现我绑架了你,第一反应却是维护我?”
这……
原郁宁一时语塞。
他本来就不在乎这些的,善恶对错对他来讲没有意义。
他在心里勉强找出一个借口,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回过来神来,却发现多托雷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后退,却发现早已退无可退,膝盖窝撞到床沿,一下子跌坐在床上。
糟糕。
原郁宁心中顿时一咯噔,抬头望去,头顶上的人已绽出笑容。
忽然,远处传来船员惊慌的呼喝,以及兵刃交击的声响。
多托雷却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充耳不闻。
“老师,你是一个谜团。”
巨大而又神秘的谜团,如同星空一般广阔瑰丽,吸引着他。
多托雷目光灼热,说话间呼吸几乎喷洒在原郁宁的脖颈上。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从他的姿态中,感受到那种即将被永生永世纠缠到底的热烈与恐惧。
原郁宁睁大眼睛,忽然在此刻,感受到了何为命运。
����一条巨蛇,正在朝他缓缓游来,那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而他从蛇如镜一般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正站在巨蛇的尾巴上。
不知何时,房间外密集的兵刃交际声响已经平息。
多托雷如梦初醒,转身看向身后。
“暂且退下吧。”
熟悉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一个身影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女皇来了。
原郁宁顿时松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有点愣神,看了看自己的能量槽,这才发现他的能量已经攒满了。
倒是并不意外。
原郁宁想。
本身他的能量槽也没剩多少,就凭多托雷刚才的那个热情劲儿,能把能量槽填满也很正常。
他应该感到庆幸的,庆幸女皇及时赶到了这里。
不然不仅他的死亡计划要功亏一篑,恐怕……
恐怕什么
在过往记忆与情感的漩涡中,有一幕,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曾经,或者说未来的多托雷对他许愿,他说“我要你活着”,他说“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之前的原郁宁以为是这个“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愿望将他带来了至冬,而多托雷前面的“活着”这个愿望也许是因为与更早之前的愿望重叠,于是被他的许愿机制忽略了。
但这一刻,原郁宁忽然开始怀疑。
他是怎么确定愿望不会一直生效的?他凭什么认定女皇一个人许下的愿望,就能对抗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许下的,让他活下去的愿望?
原郁宁不知为何,产生了些许恐慌。
就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记忆中更深处,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深刻的既视感,在此时此刻,熟悉的情境下,翻涌了上来。
女皇,不会实现她的诺言。
原郁宁心中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如此笃定,似乎此情此景他已经历过无数次。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在原郁宁因为身体无法动弹的僵硬注视中,女皇走到他身前,垂眸,声音中含着歉意:“抱歉,阿纳托利。”
“还要让你再等一段时间。这一次,我恐怕无法实现你的愿望。”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