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稳固不动的巨灵兵做底座，这里空间较大，形成一方窄长的平台，他抱小龙站在平台的一头，沙狐站在另一头，两人隔一段距离相望。
无边的夜幕见证这场并不平等的对峙。
星光将拜尔诺玛的眼瞳擦亮，一轮光掠过，不再逆光的条件下，沙狐终于看清了拜尔诺玛的眼睛，刹那间瞳孔震颤。
美丽又规则的菱形，竖长的、理性的、纺着天体的梭一样的瞳孔。
“你……怎么有与我一样的瞳孔？！”
拜尔诺玛首先质疑了一下“一样”这个形容词。
沙狐自诩聪明人，到底学没学过几何啊？菱形是平行四边形不假，平行四边形可不一定是菱形。
沙狐有的只是平行四边形的瞳孔而已，许多兽人的兽瞳都会出现类似的变种。
长久以来，沙狐跟随盗贼们在遗弃之地中漂泊，他不知晓自己的种族，又总被人夸赞瞳孔的形状十分奇特，于是一直在求索。
种族问题已然成为他毕生的执念，所以虽然面前站着的是敌人，他还是急切地询问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种族吗？你我的眼睛，一定是种族的象征吧！”
“你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拜尔诺玛沉吟一下，“菱瞳确实是妖精的标志性特征之一，至于妖精，是这片土地上坠落遗产的真正主人，曾经栖身于天顶上部落的要塞中，正是遗弃之地中生灵们口中的‘天神’。”
沙狐的呼吸一滞。
这么多年来的身世之谜终于被破解，原来他竟是妖精吗？眼前的敌人……竟是自己的同胞？
不，还有点不一样，他与对方的眼睛有微妙的不同，结合对方高高在上很看不上他的傲慢态度，难道����
他是混血妖精？
可怜沙狐又开始幻想，随便抓个看过《群青绘卷》的玩家来都很清楚，妖精完全是培养皿繁殖，其血统的纯度极为惊人，全员纯血，绝对不可能有混血产生。
听了沙狐结结巴巴的阐述，拜尔诺玛默然很久。
他觉得这段话造成的伤害，比沙狐从头到尾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都来得大。
简直是妖精被碰瓷最惨的一次，老师听了这段登月碰瓷都会诈尸，这种幻想程度，甚至可以构成侮辱了。也就是他对妖精没有什么荣誉感和归属感，才能继续心平气和地跟沙狐站在这里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开口。
“如果连串串都不是……你会很难过吗？”
串、串串？
沙狐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狗、狗吗？！！
第四百四十一章
拜尔诺玛是懂如何用一句话激怒一个人的，可是也有很多时候，他本无意激怒，对方却直接破防了。
明明他这句话中，还充满了怕对方无法接受的真切关怀来着……
沙狐怒不可遏，气到发疯。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已！只是想解答我长久以来的身世之谜……”
“我不管其他东西！告诉我！只要告诉我就可以！”
拜尔诺玛点了点头，不再照顾沙狐的自尊心，直截了当地说出真相。
“你没有半点妖精血统。”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信！！！”沙狐歇斯底里地答复。
拜尔诺玛：“……”
“……是不是承认我的血脉，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沙狐喃喃自语，他拔出腰间的两把弯刀，平行四边形的瞳孔持续放大。
“是了，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遗迹堆积如山。一旦承认我的血统，你继承遗迹的权利就会被分去，所以你当然不会承认。”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我只需要知道……我生而特别……”
弯刀的刀身凛凛反射着下方的火光，这场火与沙狐童年时期的大火重叠。
在那个失去家人的夜晚，半大的他被前来劫掠孩子的盗贼一把拎起，即将同父母一般被捅穿胸膛，可是在那一刻，盗贼看到了他的眼睛，于是发出一声哂笑。
【好特别的瞳孔形状，瞧着是了不起的血脉呢。】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虽说你年纪有点大了，或许会养不熟，可我依然愿意留着你。】
【我会教导你，让你成为这片遗弃之地中数一数二的聪明人。】
仇恨已经随时光流逝淡去，沙狐忘却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已习惯作为盗贼在沙中生活。只有执念，只有关于血脉的执念留存下来，并于今日使他获知真相。
“我知道你很会利用遗迹中的东西，在你杀了我的那个晚上就知道。”沙狐将刀锋指向拜尔诺玛，“但是，在这种置身高处又近身交战的情况下，我有自信，可以凭我卓越的剑术，让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没有任何使用道具的机会！”
听沙狐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拜尔诺玛就已经安静下来，小龙虽然因为对方对拜尔诺玛刀兵相向而皱着眉，终究没有吐火攻击。
在外人听来有些可笑，沙狐明明有着父母被盗贼所杀的记忆，学成之后反倒成为了盗贼，去屠杀他人的父母，让痛苦继续传递。可拜尔诺玛毕竟阅历众多，这种创伤性认同的案例并不罕见。
因为被夺走东西，反而去夺走他人的东西；因为无法反抗杀人者，所以成为杀人者。
沙狐就以这种扭曲的形式存在着，在盗贼的身份中获得扭曲的安全感，其唯一执着之物，仅余在那个夜晚，被戏谑般提及的、使自己存活下来的、根本子虚乌有的血脉。
对于这样一个彻底扭曲的灵魂，没什么好说的。
沙狐听到了一声极轻极锐的鞘与刃摩擦的声响，是拜尔诺玛拔出了武器。与遗弃之地乃至整片沙海中流行的制式弯刀不同，他手中的武器双面开刃，轻巧至极，倒与他整个人的风格十分相称。
这把剑是拜尔诺玛从郦那里借的。
底栖族的姑娘从市集上交易来这把轻剑，据说是外面世界流进来的，可是郦终究是强壮魁梧的底栖族，这把剑好看是好看，对她来说太轻，怎么都不顺手，最后只得束之高阁。
拜尔诺玛用起来倒正正好。
他单手执剑，另一只手优雅地负于身后，小龙在他肩膀上趴着，龙翼微垂，仿佛给他增添了半扇翅膀。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专业且兼具威慑力的剑术架势，沙狐不是不识货，仅仅是看到这个架势，他就感受到了对方在剑术一途上，也曾经历大量艰苦的训练。
拜尔诺玛垂眼看自己的玩家面板，在他灰色一片的技能栏中，亮着的不算多。其中他正使用着的这个，笼罩着一层珍珠色泽的温柔的光，仅看名字，就知道是谁人传授。
据说剑士们比剑之前，都要自报家门的，放技能的时候也要大声报出技能名。
魔法师大多矜持，大声报幕有点做不到，可只是说出来的话����
“����【近身剑术��龙】！”
拜尔诺玛感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很好很好，轻灵，愉快，他忽然很感谢游戏系统的存在，让那些本就珍贵的东西以更加清晰的方式闪闪生辉，就如他如今在使用的这套剑术。
像教他烤仙人掌一样，苏尔特从头到尾，都致力于让他在这个于妖精而言很危险的世界上平安地生存下去，龙知道妖精的特长不在力量，但是在战斗中总会不停思考。
所以，加入很多变化。
握法杖的惯用手其实非常有力气，因为大多数法杖都繁复而沉重。
所以，加入一些手腕的衔接。
无论曾酿造多少悲剧、造成多少毁灭，妖精这种生物，从来都正面迎敌，他们说要征服，就当面连骨头一起打断，让敌人终生无法再抬头，而绝少背后的暗算与毒杀。
所以，这套剑术光明磊落，只进不退。
在近身战上，龙何其有天赋，他量身打造的剑术完全适配拜尔诺玛，就连教学也是在神战的间隙中手把手完成，从未假手他人。
那时他们还未表白心意，还是挚友，只是教学中的浅浅贴身，彼此都会耳尖泛红。
回忆、情愫以及关切，都凝聚于拜尔诺玛此刻使用的这套剑术中，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正因为常怀忧惧，于是想让所爱之人在任何困境中都有底牌在手。
于是有这套剑术。
所使用剑术的层次也好，个人的剑术素养也好，师承的对象也好，在偏远之地由盗贼教导了一些大路边剑术的沙狐，怎么可能是拜尔诺玛的对手？
他只看到眼前银光如蝴蝶穿花般一阵缭乱，剧痛就从手腕处传来，弯刀高高飞起，坠入下方的黄沙之中。
拜尔诺玛的神态从容而平静，不握剑的那只手始终优雅地负于身后。
拜尔诺玛居然拥有这样高超的剑术造诣，那在原处放箭就是求稳妥，而非卑鄙暗算，因为他完全可以在正面的一对一决斗中打赢沙狐，这个认知让沙狐的心态彻底绷不住了。
他落败跪在地上，深深垂下头，手却向怀里摸索，握住了一包东西。
“那个占卜师说得不错，你这种人……”
他猛然抬起头，羞耻的、痛恨的、迷惘的泪水从眼角淌出。
“我最终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做个彻底的了结！这是遗迹中搜到的东西，一旦爆炸，足以将如今你我二人立足之地炸得粉碎！”
不给拜尔诺玛任何时间，他将那包遗迹中搜到的爆炸物质狠狠掷向拜尔诺玛，疯狂大笑起来。
“同归于尽吧！龙傲天！”
然而，拜尔诺玛只是注视着他，依旧是那个无暇的姿势，妖精菱瞳中的神色清清淡淡。
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爆炸物猛烈爆炸，金的红的强光奔泻迸溅！这确实是极其强力的爆炸物质，饶是巨灵兵特殊合金打造的手臂都无法抵挡，麻花一样节节扭曲炸裂，爆裂一直延伸向拜尔诺玛脚下。
拜尔诺玛依旧一动不动，只稍稍偏头。
“看起来没能量，是真的没能量了吗？”
他站立的手臂部分被炸断，整块下坠，可在下坠之前，斜刺里一只巨手破开爆炸，精准捕捉到了那截手臂，稳稳当当将其托起，托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之中。
拜尔诺玛未雨绸缪，巨灵兵居然还保有可以做出一个动作的能量，它将这个动作留给保护和接取。
在沙狐上下颠倒的视野中，他眼看那只没被炸的机械大手托住被炸的那只手，终止坠落，最终在下坠的，只有他沙狐自己。
怎么是这样……怎么依旧是这样啊……！！！
沙狐绝望地坠落下去。
刚才使用【近身剑术��龙】导致的心跳加快尚未平息，拜尔诺玛在彻底没电的巨灵兵手上向下探头，正在考虑要不要趁对方没落地就进行鞭尸。
就是这么一低头，拜尔诺玛忽然感觉自己鼻腔一烫，抬手擦拭后，几点猩红色留在指尖。
……咦？
他刚才分明没有受伤啊，为什么会有血？
拜尔诺玛有点懵，紧接着他的脑袋就像被谁猛捶了一下，刹那间，这些时日积累的所有病痛和疲惫全部涌上。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一步没有踏稳，竟然直接从巨灵兵的手掌边缘滑了下去！
底下，猎部的底栖族们本来已经在向这个方向来，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机械巨人手上的那个人头重脚轻，一个倒栽葱栽下来！
能干掉拜尔诺玛，果然只有拜尔诺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