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是你们？又见面了。”
“这里也是你们的领地？”
萤蝶们也高兴极了，忽上忽下地在拜尔诺玛身边飞旋，像有说不完的话。
安图缀在后方默默跟随，萤蝶拖着光尾，一路帮他们（主要是拜尔诺玛）照明。
下到下方暗河中后，拜尔诺玛简单记录了一些水质和岩石的数据。等他抬起头，看到那间半损坏的小房子时，他就知道，手上在做课题的最后一块图，马上就可以拼上了。
“这是一间回音室。风铃之庭中，不该有这种纯粹研究用的设施的，看来是两个遗迹一上一下，摔到一起了。”
拜尔诺玛认真地给蝴蝶们上课，蝴蝶们仰慕地听。
“回音室是用特殊的传声岩做的，其性质不涉及魔法元素，现在虽说碎了一半，该有的作用还是具备的。”
说着，拜尔诺玛从旁边的废墟里找出一个小鼓槌。他虚空敲了敲试手感，没太有手感，就轻敲小龙的脑袋试音。
小黑龙：“……？”
拜尔诺玛忍不住笑起来，没舍得再多敲，转而开始拿鼓锤敲击那些还算完整的传声岩。
有规律地敲前五下时，蝴蝶们还在上下飞动，满脑子想着贴贴；后五下开始，陆续有蝴蝶停下来，一种奇异的感觉随着敲击的波动漫过它们的身体，令它们倍感惊奇。
咚。
咚咚。
如果有造诣高超的法师在此，一定会惊奇地发现，拜尔诺玛将平日常用的咒语转化为了敲击的节奏，“咚咚”几下，错落有韵，他敲的是每一位风系魔法师都会最先掌握的基础魔法，比风刃还要基础，更像给小孩子的启蒙。
这个魔法的效果是呼唤一阵风，所以有个非常可爱的俗名，叫做“小风吹”。
最可爱的名字，最可爱的魔法。
拜尔诺玛很爱这个魔法，无关其阶位。
蝴蝶们已经全部落了下来，有的挂在洞壁上，有的停在拜尔诺玛身上，还有的趴在小黑龙头上。每一下敲击落定，它们翅膀上蓝盈盈的鳞光，就会如水中涟漪一样波动，波动随着敲击的持续越来越剧烈，最初是水面涟漪，后来就变成风翻麦浪。
小风柔和地吹拂着，沉睡的大地于是被悄声唤醒����
第一只蝴蝶的翅膀上，开始掠过一层火光样的炫彩；接着是第二只，呈现春日群山的苍翠；第三只，第四只……小风吹彩光，一浪一浪，整片黑暗的暗河区域，正被辉映得斑灿耀眼。
它们与拜尔诺玛的蝴蝶龙一样，每个都不同色，每个都绮丽多彩。
安图震撼于眼前这一幕，彩色的潮水正在敲击声里苏醒，蝴蝶们重新飞起，新奇地打量着彼此截然不同的颜色，上上下下绚烂成一片。
像早已预知，拜尔诺玛仰望蝴蝶的彩云，嘴角扬起。
“原来这才是你们原本的颜色。”
“这个方法果然可以，你们对我的法咒没有反应，但是如果转化成这种更纯粹的形式，身体里沉睡的那部分依旧会被唤醒。”
“千余年来，这片土地与魔法作别，你们在暗河中繁衍生息，逐渐遗忘曾经。蓝色荧光似乎成为一种正确，你们也对此习以为常。”
天空颜色的菱瞳亮着，里面全是魔法师的雀跃。
“可是，其实记得的，你们的身体其实记得的����”
“记得魔��法的波动。”
第四百三十七章
魔法尚未重新造访此地，彩色的蝶翅之浪转瞬而逝。间隔一段距离跟在拜尔诺玛身后、沿阶梯向上攀登时，安图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撼中。
他犹豫很久，明昧不定的黑暗游鱼般穿梭于四周，他花费很久，才重新鼓起与拜尔诺玛对话的勇气。
“魔法……”他忍不住问道，“魔法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让拜尔诺玛停下脚步，他站在阶梯上思忖，零星几只蝴蝶还在他身边徘徊留恋。
“这个问题，就算是我，都很难回答。”
因为这是本质类的问题，纵使他身为此世最顶尖的魔法师之一，也不能保证可以给出一个全然准确的答案。
“无法回答，但我可以进行浅显的解释：对你们而言，魔法是一种力量。”
他在安图茫然的眼神中继续说下去，语言尽量简单。
“就像你们中强大的战士，可以靠高明的武技引动体内气息一样，魔法可以借用的是外界的物质，通过改变性质、建立联系，产生种种不同的效果。”
“在遗弃之地外面，这种力量同武技一样，是通行的。它也是一种天赋适性，往往在人幼年的时候就可以检测出来，有心又有机遇的话，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们就会走上魔法师之路。”
在王国，拜尔诺玛就曾见过几个魔法天才觉醒的现场����
碎发覆住前额的女孩触碰测验用水晶球，刹那间，辽远的风从雪原一路吹到王国，【风】元素于虚空现身，鱼吻轻轻触及女孩的发顶，施以一生的眷顾。
那个女孩后来成为了“风暴的魔女”，除了开题，没什么能让她痛苦。
安图不算很笨，他听明白了。
“所以，底栖族本来也会有这种天赋？”
“不，其实应该是，本来没有。”拜尔诺玛无情地打碎他的幻想，“底栖族的身体素质十分卓越，作为代价，原本是没有魔法适性的，出现了才是突变。”
要是在妖精的时代，这种突变是悲惨的，一定会被抓起来研究。
世界很公平，就像极限条件下，可爱、智慧和强大之间，最多选两个，还多的是只能选一个，甚至一个都拿不走的。
“或许因为你们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剧变，来到大地上之后，隔了数代，底栖族也陆续出现了一些有魔法适性的个体。然而很快，遗弃之地变成了禁魔的区域，魔法之路再次断绝，所以就出现了……”
安图低声喃语。
“那些天生体弱者……”
“嗯。”拜尔诺玛这次肯定了，“艾尔卓也好，祭司也好，他们体弱的原因，本质上是自身的魔法适性与外界的禁魔环境剧烈冲突。”
“肉.体的天赋本就被换成了魔法的天赋，新的天赋又被禁止使用，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那些人不是无用的，他们只是使不出来。安图有些恍惚，那这么多年间，无数有魔法适性的底栖族被定义为体弱者遭受排挤，最终早早死去，底栖族因此失去了多少希望呢。
“以往不谏，清点损失已经没有意义。”
拜尔诺玛知道安图在想些什么，冷静打断。
“只是从现在开始，那些特别的底栖族不会再迎来相同的悲哀命运。”
因为他来到了此地。
锐利的菱形瞳孔会令人觉得理性而不可亲近，这样一双眼睛此时就居高临下望着安图，其中盛着对过往的轻微悲悯与坚信再不会发生同种事的理所应当。
多澎湃的自信啊，因为自己来了，所以相信自己会扭转一切悲剧。
血脉涌动的感觉又来了，安图在过往的生命中，从未见过这样自信到自负的生命，他下意识低头，纵使这个动作意味着退让和服从，他也都顾不得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魔法会在这片区域被封禁？”
他这时开口，几乎已经是裹着怨泣的语气。
“这也是……天神的惩罚吗？”
要说惩罚有点……
拜尔诺玛想了一下，妖精确实坏事做尽，遗弃之地的诞生倒真不是妖精故意的。准确来讲，应该只能算妖精造成的次生灾害，后续没有治理补救。
如果可以，妖精们肯定是想要补救的，毕竟，一个全员法师的种族，谁会乐意在根据地下面放置一大片禁魔区域啊，留着给自己添堵吗？
可是����
妖精顾不上了，
因为他们灭族了。
要塞第一次坠落，释放了巨量辐射，导致遗弃之地的产生；千余年后，要塞第二次坠落，带来了可以解决此事的妖精的末裔拜尔诺玛。
就像一个圈，兜兜转转，这片土地终会变回最初的面貌。
“总之，天神已经没了，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是我。”
拜尔诺玛利落地给整件事做结论，承接了相应的责任。他走到最上一级台阶，重新回到无顶的亭子里，这一趟的收获他非常满意。
“今晚就到这里，回去吧，这个课题也要结题了。”
他轻松地说着，瞥见亭子支柱下方镶嵌着一块能量石，应该是给机械楼梯的升降供能的。这里他已经调查过，除了最后回收遗产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再过来，能量石留在这里太浪费，正好他有个地方要用。
拜尔诺玛立刻摸出怀里的小龙，将龙脑袋伸向能量石。
咄！龙嘴钳！
拜尔诺玛正跟卡得很紧的能量石较劲，安静很久的安图木然开口。
“所以，你其实也不是天降者，对吗？”
他还真是呢。
拜尔诺玛歪过头，看向安图。
“从头到尾，我可没有一句谎言。”
最多是没有说全而已，陌生人之间的交往，本来就没必要坦诚到无话不讲的地步。
安图愈发失魂落魄，明白了一切之后，他逐渐可以解释自己一直以来的复杂心绪。从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开始就有的天然的仰慕与畏惧，疏远与渴望，终于有了源头。
他张了张嘴，手无力地垂下，出口的称呼就意味着彼此地位间的深深天堑。
“天神……不，应该是……”
“……妖精。”
嗯？看来老占卜师跟他谈过了。
拜尔诺玛本以为按照安图这个返祖情况，跟老占卜师谈过话后，可能会出于天然的畏惧和恐慌，对他背刺来着……老占卜师业务水平不太行啊。
在拜尔诺玛格外平静地注视下，安图的声音颤抖着，最后几乎变成气音。
“为什么……”
他问，祖先的事情他不知道，问句的后半段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
为什么要把他们从身边驱离？
这时，安图终于承认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渴望。
他的感情太复杂，一方面出于本身的意志不愿意当奴隶，另一方面又被血脉策动，因不被使用而深感痛苦。
对眼前这个人，他充满向往，又充满提防，既恨且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