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他很清楚自己或许正在飞蛾扑火，或许，又在与虎谋皮，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并非善类。
可是除了借助神的力量，他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实现心中所愿。
将拐杖放在一边，杜子初站在洗漱台前。他一点点洗去了脸上的血迹，然后面对镜子，直视那张皱纹横生的面容。
已过耳顺之年，他不年轻了，可他的记忆丝似乎总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某一日。
那个人抱着一摞文件，从长廊的另一头走来，神态宁静，然而满身都是光。他与杜子初擦肩而过，怀中微微掀动的文件页上露出新项目标题，上一页是《世界树》，下一页是《致新世界》。
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动摇，不变化，永远充满创意，永远充满诗思。
杜子初是想跟他说话的，但是……
【小杜啊，今天副院请客，你快去安排安排，都喝高兴了，下月基金名额也算你一个。】
年轻的杜子初应了一声，轻松到手的研究基金让他眉开眼笑，可当他再想起转头打招呼这回事时����耳顺之年的杜子初转过头，漆黑一片的长廊上����早已空无人影。
第四十一章
杜子初今天已经很疲惫了，腿上的骨裂似乎在一场折腾之后更加严重，为了不影响之后的工作，他甚至考虑回到医院去。
不过在他离开前，他突然发现外面工作室的门敞开了一条缝，一线灯光从里面漏出，还夹杂着一些吵闹和喧嚷。
“噫嘻嘻嘻……”
“嘿嘿……嘿嘿嘿……”
“往那扎往那扎……会不会扎啊……”
听着好像是古凌雷的策划团队？深夜还不回家，反而留在这里加班，为的是什么？
杜子初满心狐疑，他还有些警惕。因为联邦为了保证有足够数量的工作岗位落实，对加班有极其严格的限制，占用非工作时间工作，要支付三倍以上的时薪。
古凌雷是故意加班来骗加班费的？
虽然说不上是那种正正经经科班出身的老板，杜子初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警惕。
老板警觉.jpg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门边，在里面声浪最高最没有防备心的时候，用力推开了房门！
“这个点还不走，你们在干什么？”
房间里的人顿时凝固了，杜子初也凝固了。
他看着房间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水果外卖奶茶蛋糕和吹吹卷，而在本该书写策划思路、每日日程、头脑风暴产生的好点子的白板上，此时此刻，正贴着一个人头靶子，上面已经扎满了飞镖。
人头很眼熟，简直就是他。运营正蒙着眼，手上拿着飞镖，走向靶子（他脑袋版本），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而在另外一边，大屏幕上，则正在播放他暴怒跳脚对其他研究员指天画地骂骂咧咧的……鬼畜视频。
场面一时非常凝滞。
本来四仰八叉躺在摇摇椅里的古凌雷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起身，他一声不吭地走到门边，期间甚至与杜子初有短暂地对视。
杜子初发誓他看到自己了，还抿了抿唇，接着就毫不犹豫地“咣当”关上了门。惊得杜子初短暂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十秒钟之后，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所有垃圾靶子和鬼畜视频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屏幕上播放着艾尔德娜大陆某片区域的3D建模，白板上全是游戏截图和设计草稿。古凌雷带着团队全体员工站在门边，向杜子初恭敬鞠躬。
“领导好！领导视察工作辛苦了！”
杜子初：“……”
他眨了眨眼，刚才所见的混乱的一切，好像只是他的幻觉，现在专业、整洁、严肃的工作环境仿佛才是真相。不过不报备就加班还是要不得的，古凌雷团队的薪酬本身就很高。
“您放心，我们是自愿的，我们在玩呢。”
古凌雷双手交握，笑容市侩不失清爽。
“杜叔您过目一下，这是我们玩出来的下个版本的宣传图。”
因为玩家们的级别与日俱升，马上就要离开新手村，进入主城。古凌雷提前几天拿到了物料，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下个版本的宣传材料，主城的风貌绝对是重中之重，因此他将主城放在了宣图上最显眼的地方。
����晴朗的天空下，王城巍然屹立，似饱经风霜，又似永远年轻。
字还没来得及加上去，古凌雷的意思是要先征求杜子初的意见，免得需要返……
“返工！”杜子初看了这张处理过的图片，这张图片处理精巧，在任何公司都会获得通过，偏偏在杜子初这里，从基调上就十恶不赦。
“返工！谁做的图？做的什么东西？调性就不对！不是让你们用阴暗的图片吗！”
杜子初简直怒不可遏，弄得这么光辉明媚，玩家一见就会对王城心生好感，之后怎么起冲突？怎么生恶念？
古凌雷低声下气，竭力为已经变成流泪猫猫头的美术辩解。
“杜叔，我理解您的诉求，但是我们这边拿到的物料……都是晴朗的场景啊。”
他给杜子初调出那些王城图片来。
“实在不怪我们的美术，主要因为游戏本身就有设定，碧芙斯特王国的王城号称【永恒晴光笼罩】，下雨都是太阳雨，要晴着下的，根本没有阴暗的图片。”
王城的晴朗，其实归功于拜尔诺玛一直维持的天象魔法。他与大气的大精灵约定，要让碧芙斯特王国永坠晴光之中，大精灵慷慨允诺，时至今日，碧芙斯特王国王城的晴空，甚至已经是闻名大陆的旅游景点。
然而杜子初才不管那些，今晚刚被众神斥责，他已经开始急了。
“那你们就P啊！你们就PS啊！就扭曲捏造啊！无论如何，要让玩家有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制造负面舆情！”
古凌雷见他情绪不对，生怕自己揍他，立刻低眉顺眼。
“是，是，马上改，叔你放心……”
至于怎么改，杜子初拄着拐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露出一丝笑。
“干脆我把主题给你们定好吧，你们上个版本的【踏青启程】我怎么想怎么不满意，也没有引起玩家的负面情绪。这一次，干脆就叫……【阴云不落的王城】。”
杜子初越想越觉得这个版本名字好，就算与现实有反差又怎样？作为制作组，先把阴云抛出来，这个阴云可不仅指天气，还可能指城中的阴谋。
他不相信一座王城能干干净净，其中必有龌龊肮脏，就用版本主线暗示玩家去探索！挖出那些肮脏的事情来！
这不就能勾起对碧芙斯特王国的讨厌了吗？
太妙了。
杜子初走时还不忘威胁，表示自己会全程盯着，他们策划团队别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别想糊弄他，给他狠狠往阴暗里做！
目送杜子初的身影消失在工作室，古凌雷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身后的美术已经“咩”的一声哭了。
“我做那么好看他还骂我……”
古贺拍拍美术，也一阵心酸。
“哥，要不你还是去啃他的腚吧……”
“滚。”古凌雷斥了一声，“这根本不是啃腚的问题了，他产生了警觉，甚至直接把主题给我们定了，能发挥的地方很少，之后还会检查。”
这次可难糊弄了，他们策划组的黑锅，怕是背定了。
“他今晚怎么这么暴躁，这么不好糊弄，逮谁都想咬两口，以后要是一直这样可就麻烦了……”古凌雷想到这里就一阵头疼，一旁的运营插嘴。
“这精神状态我熟啊，这不就是����”他突然哽咽了，“这不就是有KPI的精神状态吗？”
古凌雷：“……”
那确实很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KPI果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既然背黑锅已经成为定局，古凌雷举起两手，给团队成员一点鼓舞。
“至少我们没有KPI！”
顿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行吧，美术辛苦点，去旁边加个班，拉拉色相调调亮度。”古凌雷有条不紊地指挥，“我们在这屋陪你一块，讨论讨论接下来的策划方案和游戏剧情。”
美术抽泣着走了。
到了隔壁，他先是哭着打开光脑，匿名举报杜子初这个老板非法要求他们加班，尊严和钱，他总得拿到一个。接着他抽噎着打开软件，开始改图。
调暗，拉色相，修细节……呜呜呜傻逼领导懂什么作图啊。
改完了一看就阴霾重重的一版，美术保存了一下。就在这个瞬间，熟悉的小身影已经坚定不移地又扒在了这张图上。
“解解，您又来挡字了啊。”
美术这次已经没那么悲愤，反正图改成这样，挡不挡已经无所谓了，就当养了个图上小宠物。这次挡得还格外多，居然把整个字都挡住了。
……等会儿？
小海兔居然还会变色，它把自己的颜色变成了与图片一样的灰色调，只有头上的小金叶还微微闪烁着。它就这么安静地趴在图上，仿佛图片的一部分，身下结结实实压住了一个字。
����一个“的”。
它压住了一个“的”，将【阴云不落的王城】，变成了【阴云不落王城】。
美术怔怔看着屏幕。
只是少了一个字而已。
意思却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美术在隔壁含泪改图，古凌雷这边已经把之前藏起来的东西重新拿了出来，杜子初的鬼畜视频滚动播放，最大的屏幕上，则是他们从论坛上收集的各种玩家分享的线索。
古凌雷表情深沉，他打开了论坛上的一个跳转链接，跳转之后，页面定格在“艾尔德娜大陆攻略站”这个分站点上。
“这是目前做得最好的攻略站。”他向自己的同事们隆重介绍，“你们看这详细的分区，【日常任务】【秘境攻略】【主线剧情】……非常好攻略站使我脑袋旋转。”
艾尔德娜大陆攻略站算是最早的一个《龙与艾尔德娜大陆》相关的攻略站点，运营者显然有丰富的运营心得，并且认识多位游戏内大佬，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汇总游戏内各项资讯、捷径，当然还有菲尔玛门通妈妈的笔记，从一开始就以全面准确赢得了玩家的信任。
古凌雷确认同事们都在认真翻看攻略站内的内容，他十指交叉抵在唇边，语气愈发深沉。
“通过视奸这个攻略站，我发现，玩家现在已经找到神战主线了。”
古贺满脸震撼。
“卧槽牛逼，我们还有神战主线？”
身为游戏策划组，他们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真是太及时啦！
“当然，我早就知道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外。”
古凌雷一副镇定的表情，一点都不脸红，甚至有点惨白，抖得像帕金森一样的手泄露了亿点心虚，他颤抖着刷新了一下攻略帖子。
“你们看，现在就有个最新的帖子出来了。哇！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我头一次这样运营一款游戏！”
他嘴角抽搐，微微一笑。
“小调皮，让我看看这个五人副本又挖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主线……什么？地域性状态加成？全服公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