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一节骑射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郭嘉控着马,稳稳停在栅栏边时,荀衍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虚弱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体力值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八十。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有力。
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褪去,透出健康的红润色泽。
“咦?”去而复返的戏志才,绕着荀衍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阿衍,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过一节课的功夫,气色竟好了这么多。”
郭嘉也察觉到了这显著的变化。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洗去了那份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像是久旱的春苗得了甘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荀衍迎上两人探究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看向郭嘉,目光澄澈,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欣喜。
“或许是心情好吧。与奉孝兄长在一处,不仅克服了对马匹的恐惧,还听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见解,心中畅快,身体自然也就好了几分。”
郭嘉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抬眼,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被这样一个人全身心地信赖着、崇拜着,感觉……还真不赖。
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这个郭奉孝,平日里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没想到被这荀家小公子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回到荀府,天光已近黄昏。
荀衍刚踏入自己的院落,就看见长兄荀谌正站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大兄。”荀衍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了。”荀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中的忧色稍减,“今日的骑射课,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有奉孝兄长照看。大兄与四兄,最近可是为了我之前所说之事,在外奔波?”
荀谌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荀谌屏退下人,亲自关上房门。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阿衍,”荀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托我转告父亲与四弟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荀衍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在水镜先生处学卜算之术,司马公曾言天下将有大变。黄巾为兆,岁在甲子,其势席卷八州,非同小可。建议家族早做准备。”
荀谌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父亲起初不信,但我和文若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个月,我们动用家族力量,一面在各州郡悄悄囤积粮草,一面暗中联络可靠的门生故吏,加强各地庄园的防卫。”
他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布防图,在荀衍面前展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据点和物资调配的路线。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太平道的势力渗透之广,远超预料。若非你提前示警,待到事发之日,我荀氏一族,恐怕要遭受重创。”
荀衍安静地听着,他人微言轻,假借司马徽之言,就是为了让荀氏早做准备。
“那大兄与四兄,打算如何应对?”
“我与文若商议,此事重大,绝不能打草惊蛇。”荀谌的神情变得凝重,“我们已暗中联络了郡守,并以荀氏的名义,联合了陈家、韩家等几个信得过的世家,开始加固坞堡,操练乡勇,以备不测。”
虽然搅动颍川的粮价非荀衍所愿,但是各世家联手收购粮食,却依然让颍川郡的粮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
一成,不多。对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账本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对于那些每日计算着米下锅的寻常百姓,却是又要将裤腰带勒紧一些。
酒肆里,茶馆中,议论声不绝于耳。寻常百姓或许不知内情,但怨气却在实实在在地积攒。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郭嘉的耳中。
他不像别的士子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最喜欢混迹于市井之间。
颍川粮价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起初,他只当是商贾囤积居奇的惯用伎俩。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粮价的上涨并非无序,而是一种有计划、有步骤的缓慢攀升,背后明显有一只或数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整个颍川郡掀起波澜的,除了官府,便只有那几家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郭嘉想起那日荀衍在街头,三言两语便断定妇人有孕,又用那手无火自燃的戏法震慑道徒。
而荀��也曾无意中提过,他这个弟弟,曾远赴荆州,拜入水镜先生门下。
水镜先生,司马徽。以知人、卜算闻名于世。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郭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次日午后,荀衍刚从书院的经义课上出来,就被一道身影堵在了廊下。
郭嘉斜倚着朱红的廊柱,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更多的却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荀小公子,前几日说好的酒,今日该兑现了吧?”
荀衍脚步一顿,对着他微微躬身:“奉孝兄长叫我阿衍便是。只是城中酒肆嘈杂,怕是会扰了兄长的雅兴。”
“哦?”郭嘉直起身子,踱步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之见,该去何处?”
“家中小院,尚有几分清静。”荀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不知奉孝兄长,可愿屈尊一叙?”
去他家?
那不是轻车熟路?
“可别被你两位兄长碰上,不然酒也喝不安稳。”郭嘉抱怨了一句,还是随他一起书院。
“放心,他们不在。”
荀府别院,清幽雅致。
荀衍并未将郭嘉引至待客的正厅,而是穿过月洞门,径直来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简单干净。
郭嘉环视一周,这里没有仆从往来,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
“奉孝兄稍坐。”
荀衍说罢,并未去取常见的酒具,而是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陶坛,略显吃力地走了上来。
那陶坛封口处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第7章 这是我们的秘密
“这是?”郭嘉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荀衍将陶坛放在石桌上,拍开封泥,一股从未闻过的醇厚果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的空气。
这香气,不似寻常米酒的清冽,也不同于浊酒的酸涩,而是一种甘甜与酒香完美交融的馥郁芬芳。
郭嘉的鼻子动了动,眼神瞬间亮了。
荀衍取来两只白瓷碗,将坛中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倒出来。那酒色澄澈,在日光下如同流动的红玉。
“奉孝兄,我酿了十几坛,失败了一大半,成功的只有这五坛。”荀衍将其中一碗推到郭嘉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拿一坛出来给你,算作感谢,够诚意了吧?”
郭嘉端起碗,先是深嗅一口,随即浅尝。
酒液入口,微涩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甘甜醇美,果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好酒!”
他一饮而尽,将酒盅放在石桌上,眼中满是惊艳。这等滋味,平生未有!
荀衍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这具身体底子太差,酒量也浅得出奇。
不过,正好。
眼看对面的荀衍眼神有些迷离,郭嘉幽幽开口,“近来颍川的粮价,有些不对劲,若我没猜错,这背后,有你荀氏的手笔吧?”
荀衍的脸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他像是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傻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让大兄他们做的。”
郭嘉心中一震。竟然真的是他。
“为何?”郭嘉的声音沉了下去。
荀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扬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咳咳……”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泛出了水光。
郭嘉下意识地想伸手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奉孝兄……你信天命吗?”荀衍抬起头,一双眸子在酒意与水光的浸润下,亮得惊人。
不等郭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水镜先生那里,学的不是经义,是卜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的颤音,“老师说我于此道有天赋,却也断言我命格孱弱,窥探天机,必遭反噬……我这身子,便是代价。”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卜算?天机反噬?
“黄巾……”荀衍像是醉得厉害,身体微微摇晃,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郭嘉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不出一年,天下将有黄巾之乱,席卷八州,饿殍遍地!我让家人囤粮,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友若和文若知道吗?”自古泄露天机,必将付出代价,郭嘉不相信爱护幼弟的荀谌和荀��能够同意荀衍习卜算之术。
“奉孝兄……”荀衍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声音含混不清,“此事……天机不可泄露……我,我只告诉了你一人……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话音落下,他便呼吸均匀,像是睡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郭嘉一动不动,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着自己。
少年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酒后的燥热,呼吸平稳悠长,郭嘉的身体有些僵,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黄巾之乱,席卷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