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他没有说“毫无胜算”,但那份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云的枪法,灵动迅疾,与吕布的霸道、关羽的厚重,皆不相同。”荀衍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主公与吕布对上,我军阵中,何人可为先锋,与之抗衡。思来想去,唯有赵子龙,或可一战。也不知能不能问公孙瓒借人。”
“原来是在为主公的霸业殚精竭虑。”郭嘉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七分不正经,“我还以为,昭若是在嫌我武艺不精,不能于乱军之中护你周全呢?”
荀衍能感觉到,郭嘉环在腰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绷得很紧。
这人,在自责。
从长安的乱局,到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暂时安稳,可终究是在吕布这头猛虎的身边,朝不保夕。郭嘉觉得,是他将荀衍带入了这步田地。
荀衍心中轻叹。
自己当初执意要去长安,固然是有不愿与他分开的私心,但也是想要去会一会贾文和,可奉孝兄不知,就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奉孝兄长。”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初在颍川,我执意要去洛阳救兄长、这次被董卓召见,你为何会陪我一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能让你一人涉险?”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快。
“你看,”荀衍的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如此。”
郭嘉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我对你的心,便与你对我的心,一般无二。”
荀衍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奉孝兄长,我非三岁稚童,也并非一碰就碎。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觉得我身陷险境,便是你的过错。”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郭嘉的心湖。
“去洛阳,是我选的。来长安,是我定的。如今留在徐州,也是我与你共同的谋划。这条路,你我并肩而行,何来你护我之说?”
“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
郭嘉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荀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隽无双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坦然与真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步步将这个干净剔透的人,拉入这凡尘俗世的漩涡。
却忘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他不是自己的拖累,而是自己的同袍。
荀衍看着他有些发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念着。
郭奉孝,你听好了。
我,荀昭若。
愿以你为我此生的伴侣。
自今日起,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诚,直到永远。
他将一段来自千年之后,本该在神圣殿堂中宣之于口的誓言,在这杀声震天的城楼之上,在这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无声地,许给了眼前这个人。
郭嘉不知道。
他只觉得,荀衍看他的眼神,与平时有些不同。
那里面,好像藏着一片星空,藏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的光。
下方,战局突变!
关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刀法出现了一丝破绽。吕布何等人物,瞬间抓住机会,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关羽肋下!
“二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远处传来,手中丈八蛇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吕布画戟的侧面。
“铛!”
又一声锐响。
吕布只觉一股蛮横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画戟的轨迹被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偏差,救了关羽的命。
画戟的月牙刃擦着关羽的肋骨划过,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关羽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刀,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直直栽倒下来。
张飞一把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二哥!”张飞的声音都在抖。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关羽就死在吕布的方天画戟之下了。若真如此,刘备与吕布之间,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郭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局面,也差不到哪去。
“吕奉先!”张飞将关羽小心地交给奔来的亲兵,自己则翻身上马,一双豹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今日,必取你狗命!”
“环眼贼,手下败将,也敢叫嚣!”吕布被张飞搅了好事,同样怒火中烧。
眼看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就要爆发。
“三弟!住手!”
刘备策马赶到,他没有看吕布,而是径直冲到关羽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脸色煞白。
“云长,云长你怎样?”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先救人!”刘备当机立断,对着张飞低吼,“二弟的性命要紧!”
张飞双目赤红,却终究听从了刘备的话。他虚晃一矛逼退吕布,回到刘备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吕布:“今日之仇,我张翼德记下了!”
刘备护着重伤的关羽,正准备离去。
人群中,糜竺快步走出,“玄德公,且慢!在下府上养有良医,擅治金疮,不如先将关将军送至我府上救治!”
刘备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此,多谢子仲先生!”
一行人,就这么在徐州百姓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往糜府而去。
吕布立在原地,方天画戟上的血,一滴滴落下。
“恭喜温侯,神威无敌,挫败关羽。”
郭嘉带着荀衍,从门楼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将画戟往地上一顿:“那是自然。”
他心情好了,郭嘉却不打算让他一直好下去。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看向糜竺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这糜子仲,对玄德公,可真是没话说。温侯您才是徐州之主,他倒好,当着您的面,就把您的敌人接到自己家里去疗伤。这心里,怕是还向着差点成为徐州牧的玄德公呢。”
吕布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止如此。”荀衍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我听说,糜家富甲一方,其家主糜竺,早就有意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刘备。”
联姻?
吕布心思微微一动。
不久前,他才动过将女儿许配给荀衍的心思,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现在刘备和糜竺也想要联姻?
“糜家,富甲一方。”
荀衍继续拱火。
“我听闻,糜氏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家财何止万贯。陶谦在时,徐州一半的军费,都仰仗糜家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有了这笔钱粮,玄德公不出三月,便能再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兵马。”
刘备此人,在徐州颇得人心。若真让他得了糜家的支持,在这徐州站稳了脚跟,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
“温侯息怒。”郭嘉上前一步,“此事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如何试?”吕布急切地问。
郭嘉的嘴角,“温侯何不,也去向糜家求亲?”
第143章 挑起怒火
吕布一愣,“我也去求娶他妹妹?”
“正是。”郭嘉循循善诱,“您想,您是奉诏而来的徐州之主,他糜竺一介商贾,您肯屈尊求娶他的妹妹,那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若他答应,那便说明他心中还是向着您的,之前与刘备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您得了糜家的钱粮,又断了刘备的臂助,一举两得。”
吕布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妙。
“可若是……”他迟疑道。
“他若不同意,”郭嘉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便说明,昭若所言非虚,他与刘备,早已暗通款曲,心怀不轨!”
不等吕布消化,一旁的荀衍,送上了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