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陆小凤微微笑了,“你知道吗,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有关于这个什么锁心散的任何事,那时他明知若我们继续下去,他大可以彻底痊愈……即便如此,他还是那样决绝地说,说他会恨我。你可知,又是为何?”
六公子想象当日情形,只觉得鼻酸,扁着嘴,摇摇头。
陆小凤道,“正如你所言,他对我如何,我比谁都清楚。可他宁愿背负这个秘密,明知有法子可以救他一命,却始终都不肯说,宁愿选择一个人死,也不愿让我帮他。为何?”
六公子轻声道,“楼儿从来都是一个太骄傲的人。”
陆小凤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但也不对。花满楼有自己的骄傲,他也许将尊严看得比生死更重。但这次使他毅然赴死的,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他的尊严,而是因为,他有更加珍视的东西。”
六公子道,“更加珍视?”
陆小凤道,“没错,花满楼有他比生命和尊严都更加珍视的东西,那是我们之间的情谊。”
六公子明白了什么,却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听他继续说道,“花满楼不会因为我与他中了这奇毒便与我如何,在他中了黄泉辇之前,他那样决绝地拒绝我,因他知道他的血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情谊最终因这锁心散才有任何改变。后来他身中黄泉辇之毒,在他命悬一线时,他明知道我可以救他,他也只字不提,更是因为不想我是为了救他一命,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金倩柔想必是知道了锁心散的,沈半夏也知道,可花满楼也没让她二人话与我知,只是因为他不希望我是为了救他性命,才与他发生任何关系。他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去维护的,并非他的尊严,或是花家的名声,而只是他与我之间的这份情谊。”
陆小凤摇摇头,道,“江湖事,很难讲。所谓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个江湖中人都是在刀尖上过生活的,今日不知明日事。也许明日变故横生,我二人之间有谁暴毙,也许明日又会因缘际会,我二人真的得偿所愿能在一起。不论如何,他都不希望我二人之间是因这一剂奇药才行至如此,即便我是为了救他,他也会觉得我们玷污了这份感情。”
陆小凤说到这里,问道,“六僮,你现在能明白吗?”
六公子愣了愣,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道,“我明白,但是我不同意。我明白他将与你的感情看得究竟有多重,但我却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于你而言,他是你携手江湖的良伴,但是于我而言,甚至于整个花家而言,他只是最小的那个的儿子,那个弟弟。楼儿这些年的成长受了许多苦,他从来都只把辛苦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让我们担心,可是,我们就真能不担心了吗?他越是这般倔强,在我爹,还有我们这些哥哥们看来,也只是更加心疼罢了。”六公子说到这里有些急切,道,“陆大哥,我只是他哥哥,我只是想要他活着,就算如你所说,他会恨你,那么就让我比你更要自私一回,我求你,你救他,就让他恨你,你也让他活下来,好不好?”
陆小凤紧紧攒住双拳,六公子一声声恳求如同在他心头拉锯,拉扯得他心中一片血肉模糊。六公子只是个哥哥,只是想让弟弟活下去罢了,可是,他又何尝不想呢?可是……花满楼却不是这样想的啊……
陆小凤最终抬手捏了捏眉心,道,“六僮,你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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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生死抉择(下)
陆小凤最终抬手捏了捏眉心,道,“六僮,你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想想……”
六公子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
陆小凤捏着酸痛的眉心,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怎么如此可笑?他是江湖浪子陆小凤,如今最心爱之人就躺在面前,他却如此犹豫不决?六公子是花满楼的亲哥哥,却为了让一个男子对花满楼……而苦苦哀求?而明明只需要得偿他毕生所愿,便可救回花满楼一命,如此好事,他居然连伸手去为花满楼宽衣的勇气都没有?陆小凤啊陆小凤,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疯了吗?爱疯了……
“花满楼。”陆小凤忽然抓上花满楼的肩,近乎逼问道,“你快醒过来!你先醒来,就一下,好不好?你醒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见,你甚至不必说话,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救你!只要你摇头,我立刻动身为你完成心愿,找齐沉檀龙麝,然后就来地府陪你!好不好?你告诉我该如何做,我只听你的,你说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陆小凤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慢慢俯下身子趴在花满楼的肩头。从开始的逼问到在他耳畔的呢喃,陆小凤毕生都未做过如此困难的抉择,他不想做这个决定了,他觉得快要被逼疯了,他只希望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就交给花满楼来决定,是生是死,也就全听他一句话。生,就陪他生,死,就陪他死。总好过现在被折磨到生不如死。
“陆小鸡!我忽然想到……”沈草乌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就看到陆小凤正伏在花满楼肩头,愣了片刻,沈草乌挑起一边眉毛,贼笑道,“哎呀呀,看来你终于还是想通了,这样就再好不过!”沈草乌说着走过来道,“那我帮你把他心口的银针拔了,你俩也好方便一点。哦对,半夏说之前帮你放过血了,不过后来被花七给倒了,你再就着伤口,再放出点儿血来,我保证,花七即使意识不清,也会对你热情似火的……啊!”
陆小凤猛然起身一把捏住沈草乌的脖子,猩红着眼道,“死老头,一切都只因你而起!你居然还敢在此说风凉话?反正花满楼也活不成了,信不信我捏断你的脖子为他陪葬!”
“喂喂喂!”沈草乌拍打着陆小凤的手,连声喊道,“你这混小子,你该谢谢我!若非我这旷世奇珍锁心散,你的花满楼此时恐怕已经去阎罗王那儿报到了!”
陆小凤依然表情凶恶,但却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因他说得也对,若非他这疯老头的锁心散,他怕是也没这机会犹豫花满楼究竟是救还是不救了。
沈草乌死里逃生,干咳两声,骂道,“你这小混蛋的灵犀一指只是用来对付救命恩人的吗?”
陆小凤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花满楼,不理会他。
沈草乌道,“我说,还有十来个时辰了,你想好了没?”
陆小凤道,“我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此事,你容我再想想。”
“还想?!”沈草乌惊讶道,“你这几日来不吃不喝不睡,就坐在这儿想,都快坐化涅��了,你干脆也别想了,直接顿悟升仙好了。”
陆小凤懒得理这疯老头连佛与道都分不清楚,信口胡说。
沈草乌道,“其实我挺纳闷儿的,当初你头疼得要死要活,我为你第二次施针,你有可能失忆,你可是宁愿忘记全天下,也要记得花满楼,如今为何会对此事如此犹豫不决呢?为何不能简简单单,成你二人好事,又顺便救他一命呢?”
陆小凤没答,只淡淡说了句,“你不会懂的。”
“谁说我不懂!”沈草乌被他这句莫名点燃了脾气,怒道,“你不能因为老夫成日里躲在山野之中就说我不懂!说得像是全天下就你俩懂感情一样!”
沈草乌说到这里还有些委屈了,“当年原本是我和花满楼他娘有婚约在先的,奈何那个老花头好死不死来了泉州。我一眼就看出相比我这个只沉迷于医术药理的闷罐子,他娘对谈吐优雅,经商有道的老花头才是青眼有加。为了不让几个家族犯难,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难做,我便放弃了家大业大的产业,只身离家,隐匿于山林,终日与草药为伍。”
陆小凤显然没有想到沈草乌竟然一副如此正经的模样,与他讲起当年的往事,忍不住问道,“你的这次成全,你后悔了么?”
“没啊!”沈草乌特骄傲道,“后来我知道她果然嫁给了老花头,也知道老花头这家伙做生意果然是一把好手,几年之间花家富甲一方,其后又听说老花头家财万贯却从未纳妾,一生只宠爱她一人,她则为花家生下七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之龙,我就觉得当时我的决定简直英明神武。我本来不懂做生意,若是她嫁到了沈家,难不成要她跟着我漫山遍野采药,过一辈子穷苦日子吗?”
沈草乌道,“其实呢,对于你做了什么决定,只要你是真心为了他好,而后也确实见到他过得好,那你就不会后悔。”
沈草乌这番话让陆小凤心中颇有些感触,真正爱过的人,正如他所说,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想让对方好而已。
但是沈草乌的正经维持不过多久,就又开始胡说八道,“就像我当初听说魏小莹弄出个什么黄泉辇,我就一时兴起,想着弄出个锁心散,想办法给她娘吃了,一来也保护了她,二来也让我们有个机会嘛。毕竟一世人,要个机会总也不算贪心嘛。”
陆小凤讥笑道,“我想,就算当年你有机会给花伯母吃了,她就算死,也不会屈服于这种药的。”
“嗯……”沈草乌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我才说我最后没去找她,也是觉得这么做有些太卑鄙了。”沈草乌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陆小凤怒视他,“那你如此对我与花满楼就不卑鄙了?”
沈草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非也非也。我都说了,一来,你们一路艰险,我是想保护你和花七。”
“鬼才信你!”
“二来呢,我也是看花七这孩子是真心紧张你,想借此机会,成你俩的好事。”
见陆小凤又要张嘴骂人,沈草乌抢道,“这三来嘛,我与花家这过节,你也是知道的,我又不是圣人,想借机看看老花头的笑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陆小凤恨得牙痒痒,道,“花满楼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让你活下去。”
沈草乌点点头,道,“没错,所以你救他啊。”
陆小凤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他的本意。若他在生死与感情之间选择求生,他一早就会告诉我这所有一切,但是他没有,他宁愿死也不愿让此等下三滥的毒药来玷污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必须尊重他。”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沈草乌一拍桌子道,“这药贵着呢!什么叫作下三滥的毒药?”
陆小凤没理他,沈草乌问道,“你就是因为尊重他,所以迟迟没有决定?”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道,“没错,我必须尊重他。”
沈草乌拍了拍手,赞道,“陆小凤啊陆小凤,看来花七果然是没有看错人。”
陆小凤回头看他,不知他又发的什么疯。沈草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个连尊重对方都做不到的人,是没有资格谈爱的。”
陆小凤更加不解地看着他,沈草乌意味深长地笑笑,道,“你不必再煎熬。要救他,还有其他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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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情义两全
- 情义两全
陆小凤走出花满楼的房间时,已经日落西山,冬日里的太阳本就落下的早,时辰不算太晚,山间便已是一片幽暗。陆小凤走出房门,看到沈半夏和六公子都在院中坐着,笑道,“这么冷的天,不进屋待着,都在这儿守着做什么。”
六公子上前道,“陆大哥,别再犹豫了,还有不到十个时辰了,真的再也等不及了!”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半夏道,“有饭吃吗?我饿了。”
沈半夏愣住,一时间不知所措。陆小凤道,“我很多天都没吃过东西了,不吃饱了肚子,怎么救他?”
“你决定救他了!”六公子喜道。
陆小凤点点头,沈半夏则是蹙眉道,“小胡子,我是否告诉过你,我真不喜欢你?”
陆小凤笑着摇摇头,道,“你没说过,但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喜欢花满楼。”
沈半夏面上一红,却没想到,陆小凤又道,“不过很抱歉,花满楼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我。”
“你!”沈半夏怒道,“你信不信我在你饭里下药我毒死你!”
陆小凤笑着摇摇头道,“你不会的,若是我死了,这世间就真的再没人救你的心上人了。”
沈半夏赌气转身就去厨房,陆小凤还不忘交代,道,“别又做那些山间野菜,我太饿了,去杀只鸡来吧,我可得好好补补。”
听陆小凤这么说,沈半夏面上更红,啐了一声骂道,“这种事也能拿来乱说,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说什么了我?”陆小凤指指沈半夏,对六公子道,“六僮,我不过是想吃点肉,有什么问题?”
六公子迟疑道,“也许沈姑娘是以为……”
陆小凤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管她怎么以为呢。这丫头和她爷爷一个样儿,怪得很。对了六僮,她杀鸡做菜还得一段时间呢,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六公子道,“陆大哥请讲。”
陆小凤道,“我想让你帮我去买点酒回来。”
“买酒?”
陆小凤道,“不错,我上一次喝酒还是在我那荒谬至极的大婚当日呢,也有约莫半个月没碰过酒了,难得有肉吃,有肴无酒可是人生一大憾事。”
“好,”六公子应道,可是想了想,又道,“陆大哥,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陆小凤哈哈笑着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道,“我之前那副生不如死的德性你都没说我怪怪的,如今我酒中仙陆小凤只是想讨一口酒喝,你反而觉得我怪。你说,到底是你怪还是我怪啊?”
六公子还欲再说,陆小凤催促道,“快去吧,一会儿等着天色黑透了,山里的路可就难行了。”
六公子点点头,转身便走,陆小凤还不忘叮嘱道,“记得买些好酒,多买一些来啊!”
六公子再回来时,刚好沈半夏也将饭菜上桌,陆小凤听到动静往院子外面一看,叹道,“谁说这花家不是富甲天下呢。让这小子给我买些酒来,居然还买了辆马车回来。”
六公子从马车上下来,道,“你是酒中仙,我担心买的少了不够你喝,可买得多了又拿不动,索性买辆马车回来。”六公子抱了两坛酒进来,道,“原本是连着车夫一起买下来的,无奈那车夫非说这山路马车走不了,打死也不肯进山,没办法,我自己驾着马车回来了。”
陆小凤接过酒坛开了一坛,深深一闻,赞道,“上好的杂粮酒!想不到六僮你还很识货。”
六公子在他身边坐下,道,“哪里是我识货,这个世道,最识货的只有银子,只要把钱给到了,自然就有好东西。”
陆小凤喝了一口,道,“好酒好酒!自从上次和花满楼离开川西,就再没喝过这杂粮酒了。”陆小凤说着,招呼沈半夏道,“怪丫头!来来,过来一起吃,你也喝一点儿!”
沈半夏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烧鸡公,一大盆,色泽诱人香气四溢,恨恨道,“我才不要和你喝酒,你自己慢慢喝。我去看看花满楼。”
陆小凤也不留她,而是打趣道,“你可别再想杀他了,你那怪爷爷饶不了你!”
沈半夏头也没回,回嘴道,“我就算要他死,也不会亲手杀他。我只想让你杀死他,让你愧疚难过一辈子!”
陆小凤啧啧道,“最毒妇人心。谁说不是呢。”
陆小凤正要起筷,忽然想起那怪老头,于是转头对着沈草乌的房子吆喝道,“沈老头,你孙女儿的厨艺真不错,还有好酒,你要不要一起来吃?”
沈草乌屋中没有点灯,只传来一句,“我已经睡着了。”
陆小凤笑道,“睡着了都能答话。神医就是不一样。”
陆小凤回头看看六公子,道,“五个人的院子也就你愿意陪我吃顿饭了。来,我们起筷,吃饱喝足,不醉不归。”
六公子略一迟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