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言祖岁
瑟拉斯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不知所踪， 云层厚重的阻挡了一切，看起来沉甸甸的，虽然和印斯茅斯无光之夜的纯粹无光不太一样， 但是看不到月亮总是会让他心里毛毛的。
厨师先生好似也察觉到了什么， 将手放到瑟拉斯的肩膀上，轻描淡写的安慰道：“别担心，您可以尽情信任我！”
“谢谢你， 艾德拉斯， ”瑟拉斯向他露出一个笑脸，“感谢你来帮我。”
艾德拉斯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在走出厂房之后， 切奇卡就仰起头，朝着空气中嗅了嗅，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随即身形再次变大，某种黑色的条状物体在他的体表蠕动，黏稠汁液滴落下来，落到地面上时发出热油被冷却的“滋滋”声响。
艾德拉斯拉着瑟拉斯跳上切奇卡的背部，在最开始起步的巨大颠簸之后，切奇卡就是一个相当合格的坐骑，瑟拉斯坐在他的背上，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他们一路向着市中心飞跃而去，离远处的韦恩塔越来越近。
瑟拉斯之前站在塔顶的时候就知道这座塔很高，坐在切奇卡背上的时候则更加直观的意识到了这座塔有多么巨大，像一根柱子一样矗立在天地之间，不远处的探照灯扫过建筑表面时，鳞片似的玻璃窗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而离市中心越近，切奇卡就越烦躁不安。艾德拉斯也神色凝重，他轻轻地拍着切奇卡的背，语调轻柔的哄着他：“很快就结束了，我亲爱的切奇卡，回去之后船长不一定要怎么夸你呢……”
瑟拉斯也感受到了某种悸动，左手掌心那枚烙印隐隐约约的发起烫来，好像也在暗示着即将发生的不幸����
一个黑色的小点从韦恩塔的中间坠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人。
因为离得实在太远，瑟拉斯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他像是一粒尘埃那样在半空中缓慢下坠，时间仿佛都为他静止，但就算有如此的怜惜还是阻止不了下坠的进程，最终他落入下方高高低低的钢铁丛林中，不见了踪影。
瑟拉斯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虽然他看不清也听不到，但是好像身体坠落在地面上的沉重声响、像是一个装满液体的袋子被砸破、液体迸溅出来的声音就回荡在他的耳边，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曾经也差点坠过楼。如果不是达米安抓住他，他也会像这个人一样，摔下去，变得血肉模糊，身体里的各种液体都飞溅出来。
死亡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
瑟拉斯打了个寒战。
艾德拉斯抓紧了他的手，手上的温度传递过来，像是无声的安慰。
但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他们的注视下，另一个人从高空中坠落。这次他们离得更近，看的更清楚，瑟拉斯甚至能看到他双手向上张开、背朝大地，坚定而缓慢地向下坠落……
瑟拉斯的手心发烫，他攥紧了手指，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晕。
模糊间，他仿佛又感受到脸侧泛起烧灼的痒，脉搏一股一股的跳动，某种异物从皮肤之下破开钻出来的感觉清晰无比，鼻尖又浮起淡淡的鱼腥味儿。
他看向不远处高楼林立的钢铁丛林，恍惚间竟然看到一条鲸鱼正从大楼之间穿过，那庞大的生灵轻微摇摆着身体，周身跟着几群小鱼；四周的空间仿佛一瞬间充满了海水，他感觉到自己正被切奇卡带着在海水中潜游，水流温和的从他的脸侧划过，有效的缓解了一些痒意。
身后的艾德拉斯存在感变得极低，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坐在他的身后那样。
灯光从楼上投射下来，照亮了座头鲸幽蓝色的脊背，将背部那些寄生物照的一清二楚。
瑟拉斯一愣，更仔细的看过去，那只座头鲸却已经成了一具缓慢漂浮的尸体，某种黑色的条状物正在鲸鱼腐烂的皮肉间钻进钻出，肆意的消耗着鲸鱼的脂肪。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眼前向上浮去，瑟拉斯低头一看，身下的切奇卡正在缓慢的崩解，头部已经露出了骨头，黑色的血肉从他的身上渐渐剥离开来，向上漂浮。
一枚眼球被水流裹挟着向上飘去，眼球转动间，漆黑的瞳孔与瑟拉斯的视线相对，像是还存在着意识般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就瞳孔散大、继续旋转着消失在了头顶暗淡无光的洋面之上。
灯火通明、霓虹遍布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丛高高低低的珊瑚，但是灰色、白色、黑色的墙体却说明这是不健康的、失去色彩的珊瑚，亮色的光点点缀在它们身上，仿佛在说这些珊瑚还未真正死绝。
四周的一切都那样死寂、了无生趣。
明明能够在水中呼吸，瑟拉斯却感觉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他和切奇卡破裂的身体一起向前游动，很快就到了韦恩塔之下。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他能清楚的看到那个人还在半空中向下沉，看到他周身卷起透明的水流、口鼻中逸散出气泡，被水托举着向下缓缓移动。
在即将落地时，那人忽然翻转了身体，露出一张非常眼熟的脸，脸上还挂着微笑。
那是他自己的脸。
“瑟拉斯？你还好吗？！”
眼前世界一阵剧烈的摇晃，满溢着黑色水流的海底像是镜面那样寸寸皲裂，破碎成无数片虚无。
瑟拉斯茫然的睁开眼，脸上的痒意、死去的鲸鱼、崩解的切奇卡和下坠的人都在他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凑到他脸上来的艾德拉斯的脑袋。
对方那双宝蓝色的眼睛在他眉弓的阴影下显得阴沉极了。
又是幻觉。
瑟拉斯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面上，四周警车的声响震耳欲聋，艾德拉斯将他拉起来，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刚刚您突然失控了……是的，请别、请别那样看着我，”艾德拉斯偏过脸去，回避了瑟拉斯的目光，“在我们赶来的路上，您忽然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偷窃者’、‘惩戒’之类的，随后还想前往这座大楼，我害怕您出事，就把您……制服了。”
瑟拉斯看了眼韦恩塔楼下，那里已经被警车围住，黄色的警戒线拉起来却完全挡不住人们的视线，周围灯火通明，照亮了现场……只看了一眼，瑟拉斯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目睹一个人的死去。
瑟拉斯曾经也和镇子上的人一起出过海，他们从来不会离得太远……毕竟就算是在近海也总是满载而归。
在他看别人杀鱼的时候，就算知道自己也是一条鱼、变成人的鱼，也从未觉得这些鱼就是自己的同类。
就好像大型的鱼不会觉得被吃掉的小鱼是自己的同类那样。
但是……人类是不一样的。
瑟拉斯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又开始崩裂了，手指间已经长出了透明的蹼，又掀开眼皮向现场瞟了一眼。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正躺在空地上。
他又摸了摸脸，这次并不是幻觉，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指尖触摸到坚硬鳞片时、鳞片根部传来的瘙痒。
切奇卡正蹲在一边，见瑟拉斯看他，嘴巴咧开，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蛇一样的舌头垂在下颌，流淌出黏稠的口水。
哥谭人从不凑热闹，所以现场除了警察之外，就只剩下了记者和他们几个。
“我们继续找吧。”瑟拉斯轻声道，蓝眼睛抬起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艾德拉斯，似乎是害怕他不同意。
艾德拉斯抿着嘴唇，脸上没有笑容：“您的抗性实在太低了，再这样走下去会很危险，您的理智……时刻会处在崩溃的边缘。”
【理智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系统介绍里说的这句话，瑟拉斯还记得很清楚。
他不仅记得很清楚，在这个情境之下、结合眼前人的话语，他好像又懂得了更多的东西，就比如……为什么理智是最重要的。
抗性过低会导致理智降低，理智降低就意味着陷入疯狂，疯狂过后就是无尽的深渊，再也无法分辨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就算一百个达米安或者一百个艾德拉斯在瑟拉斯耳边叫嚷着让他醒来，他恐怕也不会再醒来了。
更可怕的一点是，理智的下降不是可控的，精神的抗性也不是能够自行提高的。
瑟拉斯的眼睛不会令他因为目睹畸形而瞬间疯狂，但是屡次被拖入幻觉却会让他的理智被逐渐消磨，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身体崩坏。
“我也不能离开您太远……”
瑟拉斯没多想，就决定继续去追。
这具身体崩解了他还能再找另一具身体，问题并不是很大。
不远处正在试图和警方交谈的记者注意到了他们，正想要过来询问时，艾德拉斯站起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金发碧眼、温暖和煦的长相，但那双宝蓝色的、饱和度极高的眼睛却仿佛隐含着风暴，在警车顶部红蓝光芒照射下，反射出野兽般的暴虐情绪。
记者吓出一身冷汗，向后退了两步，但是就算害怕也阻挡不了他想要热度的心，再端着话筒想要上前，就见金发碧眼的青年一手托起另一个人，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眼前，仿佛从未来过。
“好吧……如果这是您的意志的话。”
他们在另一片空地上落脚，艾德拉斯的蓝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火焰，就像是在亚当斯码头边看到的爆炸一样，汹涌而炽烈。
艾德拉斯托起瑟拉斯的手，毫不在意手背上渗透出的黏液，亲吻了他的指尖。
“我会为您赴汤蹈火。”
多么天真、多么美好、多么纯粹。
就算是艾德拉斯这样的烂人，也想要拼尽全力保护他。
瑟拉斯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艾德拉斯却再次转移了视线，看向了一边的切奇卡。
切奇卡立刻站了起来，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瑟拉斯并不知道具体的建筑名称，但是他们离韦恩塔越来越远，很快就穿过钻石区，来到了罗宾逊公园。
公园内静悄悄的，四周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切奇卡又是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摇晃着脑袋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股恶臭的气味渐渐浓郁。
瑟拉斯被熏的眼睛生疼，差点干呕起来，艾德拉斯解下自己的围裙罩到他头上，周围的古怪气味瞬间淡去不少。瑟拉斯从围裙下面看了眼艾德拉斯，对方就好像什么都没闻到的样子，甚至还对着他笑了一下。
明明厨师的嗅觉非常敏锐。
瑟拉斯头一回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但是艾德拉斯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声线平稳的道：“瑟拉斯……我能这么叫你吗？不要妄自菲薄哦～不是所有人都是在一开始就特别厉害的。总要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空气逐渐浓稠、变得富有颗粒感，仿佛那种脓绿色的药剂已经融化进了空气当中，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恶臭气味像是要从毛孔中钻进身体。
前方人影绰绰，许多的人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察觉到人来的时候，许多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每个人的脸都惨白无比，眼睑下一片青黑，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的精气，眼神呆滞、显露出一种直勾勾的痴傻神态。
仿佛察觉到同类的气息，他们很快又转回脸去，不再理会。
瑟拉斯手掌内的那枚烙印再次灼烧起来。
眼前再次发晕，但是他用力掐住手指，疼痛有效的刺激了他的神经，阻止了他陷入那种黑色的幻觉中。
脸上隐约的瘙痒也蔓延到了脖子上，他不用去看去摸就知道脖子上也开始长鳞片了。
仿佛身处在某个恐怖的噩梦中，周围的一切都在不可控的向崩坏的方向一去不返。
就好像一只正在不断下沉的、即将死去的座头鲸，就算他们在深渊之上再怎样努力的阻止它坠落、呼唤它让它醒来，也无济于事。
最多……只能减缓一点点死去的进程。
在灰色阴云笼罩的天幕之下，哥谭仿佛就是一条缓慢下沉的鲸鱼，以一种极为缓慢但令人无法忽视的速度持续坠落。
瑟拉斯用力的掐着手掌心，将掌心那块紫色的烙印掐的血肉模糊。
他想要挤开前方的人群，但是这些人的身体都僵硬**的像根柱子，半点不肯退让，前方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些人都纷纷向前挨近，更是一点都挤不进去。
艾德拉斯拦住他不让他白费功夫，又捏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掐手。
“艾德拉斯，帮帮我吧，要是机器启动了……”
切奇卡用尾巴拉住瑟拉斯的脚腕，身形变大，让他坐在自己背上，更好的看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艾德拉斯则身形灵活的翻跃人群，向着最中间靠近。
身形消瘦的布雷迪��埃利森站在人群中央。
他面容红润，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恶意癫狂的光芒，看向周围这些如同行尸走肉的人时身体隐约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