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吓了我一跳,他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哎,左右过几日便要回京,不如胖爷带你出去玩玩,天天憋在宫里,多无趣啊。”
我想了想,道:“我出去倒是不难,皇上说过,我若要出去,告诉他一声就行。”
胖子道:“他许你出去,还不是王爷的做派,八抬大轿,避让清退的,那你还出去看什么?看街景么?避暑山庄虽好,建得和皇城里那个也差不多,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说的是做平民打扮,偷偷出去,别叫皇上知道。”
我下意识看向门外,方才着张逢芝去取东西了,屋里没人,他可是皇帝的传声筒,我日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皇帝全都知道,这种话题需得躲着他些。
照胖子的说法,装成平民的装扮出去,我十分心动,可是就这么直接出去,不被皇上知道还行,他要是知道了,我还不惨了。
“那我怎么出去啊,皇上那边……”
胖子道:“瞧你这话说的,马上要起驾回宫,皇上忙着呢,咱们就出去一下午,天不黑就回来,皇上不知道。怎么样,出去玩玩,胖爷带你见识见识。等你回了京城,就真的没这机会出来玩了。”
要出去玩,穿什么衣服最重要,我屋里的衣服多是皇帝赏赐的,挑了很久才挑了一件不显眼的。胖子不让我用那些金银缝线的腰带、成色太好的玉佩,只着素衣。
检查了一大堆东西后,胖子拿过我的扇子,打开来看了看两面,道:“你这扇子,是皇上赏给你的吧?”
“是啊,怎么了?”我理了理衣襟,我还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有些新奇。
胖子无奈道:“还怎么了,这下面还盖着他老人家的大印呢,你带着皇帝题字的扇子出去,还怎么微服私访?”
我平日里都是用这些东西,又怎会知道这不适合拿出去,便道:“你帮我挑些合适的吧。”
在胖子的指导下,我打扮得像个富家公子一般。他自己也换上了绫罗绸缎,活像个土财主。
我这般出去,若是被皇帝知道,他定然会派上十个八个人跟在我身后,根本玩不痛快。只是要去为难张逢芝一把老骨头,我又于心不忍,便告诉张逢芝,我要去胖子住的宫里玩儿,莫要跟人了,天黑之前我自会回来。
张逢芝有些犹豫,胖子便道:“怎么,张总管连本王都不信任了?本王与贤王投缘,带他去见识见识本王的藏品罢了。”
“王爷说笑了,老奴怎敢怀疑亲王,只是天凉了,亲王需注意着些,皇上那边老奴也好交代。”
过了张逢芝这一关,我偷偷躲在胖子的马车里,一路出了行宫。胖子给了我一个荷包,里面装的都是些散碎的银子,约莫有个五六两,我捏起一粒黄豆大小的银子看了看,胖子道:“给你做个零花钱,这里可没人认得你,账是送不到王爷府去的。”
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银子我还是使过的。”就是不曾用过这么散碎的罢了。
二
胖子带我去了街巷,正逢赶集,他就带我去逛市集,让我挑合眼缘的东西买,要是被皇上看到问了,就说是他送的。
我看惯了宫中用的东西,这些地摊上的能看上眼的不多,只是看个新鲜罢了。胖子买了两块油炸的糖糕,递给我道:“快尝尝,前几天胖爷出来就闻见这香味了,连着吃了好几天,宫,咳,你家里可没有这样的东西吃。”
这等油炸的东西,皇上并不许我多吃,我觉得不错,吃了两块。胖子道中午带我去尝尝这儿的特色,不仅有炸糖糕,还有碗坨,是用芥末面同猪血揉在一块,熬成粥糊状凉凉,吃的时候切薄炸透,浇上芝麻酱做成的浇头,十分入味好吃。若是我觉得腻味,还有老虎菜,爽口清淡。
我道:“猪血还能做菜?”
“怎么不能,浑身上下都能做菜,只是有的贵了有的贱了,俗话说狗肉端不上正席,你天天跟皇……公子一起吃饭,自然吃不到这些好东西。”一来到这里,胖子如鱼得水,我疑心他就是想来这儿玩,才跟着来住的避暑山庄。
胖子并没有带我去大酒肆吃饭,只是去了几家小馆,我尝了一些玫瑰酥饼、南沙饼,又吃了凉糕,再加上胖子说的那些菜,虽然每一道只吃了几口,还是撑得难受。
反观胖子,吃了一整屉凉糕还不够,又让小二上荷叶鸡。我要了一杯茶清口,只是这地方的茶叶不好,全是末子,也已是去年的旧茶了,只喝了一口我就撂下了。
胖子道:“你别看这地方小,东西比京城的好吃多了,你看这鸡烤得皮肉酥脆,入口喷香,不吃点多可惜啊。”
荷叶鸡是一整只上来的,他用手撕得欢快,我真的吃不下了,就说不吃了,再吃我就要吐了。
胖子道:“你这小身子骨不行,太瘦太单薄了。”又道一会儿带我去看个有意思的,他刚才听说街口有人家招上门女婿呢。
我刚想细问,余光朝外一扫,竟然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大街上的人,吓得抓起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小声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胖子咱俩完蛋了!别吃了,这地方有后门没有?”
胖子正吃得开心,道:“什么就完了,我还没吃完呢。”
“皇上!我看到皇上了!”我方才一瞥,看到的正是皇帝,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虽说化装成寻常人的模样,可他的样子我哪还能认错。
我本想着先玩完,回去便是被他发现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谁知道这祖宗竟然跑出来亲自抓我,我看着皇帝越走越近,只觉吾命休矣。
胖子压根不信我的话,还在嘬手指头,道:“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出来?不至于吧,这才一会儿没见,你就这么想他啦?”
不管了,假装没看见,我慌里慌张地收起了手中折扇,站起来想溜。张起灵此时已走至胖子身后,淡淡道:“回来。”
我立刻就回来了,要不是这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我直接就跪下了。胖子被皇帝的声音吓到,差点把鸡爪子戳进鼻孔里,惊恐地回头,喊道:“皇……公子,您老人家怎么出来啦?!”
张起灵坐下以后,立即有店小二迎过来,热情地招待道:“这位公子来点什么?咱们这有上好的龙井,荷叶鸡更是一绝,要不要尝尝咱们这里五十年的女儿红?”
他便是敢吃,我也不敢让他吃,万一吃出毒来,倒成了我的罪过。方才被胖子吃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荷叶鸡还堆在桌子上,十分碍眼,我给店小二一粒碎银,让他快些收拾了,其他的不要了。
胖子这个不怕死的居然还在目送荷叶鸡,我踢了他一脚,要不是他撺掇我,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偷跑出来,这下好了,人赃俱获。
我硬着头皮开口道:“皇……啊不对,那个,小哥,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想了一大堆名称,都不合适,只好挑了一个最平常的喊法。
张起灵道:“路上看到桂花开了,香气扑鼻。”
胖子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却听懂了,他定是在路上看到桂花开了,想找我同赏,张逢芝去了胖子宫里发现我俩都不见了,这才惊动了他。
天色尚早,我有些不舍得回去,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能这么玩了,便大着胆子道:“桂花虽好,在家中日日都能看到,可这寻常人家的街景实在难得,小哥,咱们一同玩玩吧!天黑之前回去,不会耽误什么事的。”
张起灵一贯是很顺着我的,此番能亲自出宫来,而不是派侍卫把我抓出去,就说明他是默认了我出来玩的行为,不过马屁还是得多拍拍,省得他秋后算账。
皇帝今日难得穿了浅色,一身月白长衫,也许是换了衣服的缘故,我总觉得今天的张起灵看起来不似以往严肃,眉眼间温柔了很多。
即便有皇帝在身边,胖子依旧是口无遮拦没个正行,他喊小二上了一壶茶水,喝了一大口,道:“方才说到哪里,哦,对了对了,再过一会儿,街角有户小姐抛绣球招亲,听说这户人家是经商的大户,家财万贯,可惜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舍得嫁人,结果养到二十八岁仍待字闺中。现如今老爷着了急,要听天命,抛绣球招个上门女婿呢。”
抛绣球?我道:“婚姻怎可如此儿戏,若是丢到那聋的哑的,丑的穷的,也要嫁么?”胖子笑着道:“一看你就是不常出门的,没见识了吧,能真的挤到前面的,哪个不是穿着体面的?穷的丑的,早就让家丁偷偷地拦在外面了。这么好玩的事情咱们可不能错过,好歹去凑个热闹。”
这样的热闹我是很乐意看的,但是张起灵还坐在一边,他不点头我哪敢凑过去,胖子也想起了这位爷,咳了一下,道:“当然,还是要张公子点头才好。”
“小哥,怎么样,咱们也去看看吧?臣……我还没看过呢。”我眼巴巴看着张起灵,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回了皇城可就看不到了。
张起灵见我如此可怜,点了点头,我乐坏了,站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道:“那就快走吧,去晚了就挤不到前面去了。”
想看热闹的当然不止我们几个人,待到街角一看,已挤了满满当当的人,有男有女,还有带了孩子来看热闹的。
果然如胖子所说,能挤到里面去的都是些或俊俏年轻或衣着体面的男人,老弱病残都被几个人巧妙地挤到后面去了。
人多不安全,我不方便带着皇帝朝里面挤,只好停在了后面,远远看着。人实在太多,不一会儿我们后面也站满了人,反而变得靠前了。
管家先介绍了一些情况,絮絮叨叨的,不过就是讲他们家如何富,入赘的姑爷如何占了大便宜。最后请已有家室者,身有婚约者莫抢绣球云云。
说是小姐抛绣球,毕竟是女儿家,小姐不便抛头露面,只派遣了一个贴身丫头替她,真身躲在屋子里,八成在偷看外面的公子哪个合心意。
眼见那小丫鬟举起了绣球,所有男人都激动起来,伸出手大喊这里这里。我被挤得一个踉跄,被张起灵搂在了怀里,他站如松柏,脚下很稳,一点也没有被人群挤得乱了章法。
我们站得不算近,不料那绣球像长了眼睛一般,朝我胸口直直撞了过来。就在即将掉进我怀中之际,站在我身边的皇帝突然伸出手来,将那绣球一把抓在了手里。
我目瞪口呆,胖子更是吓得扇子都掉了,这位祖宗竟然接住了这招倒插门女婿的绣球!我吓得一把拍掉了绣球,抓住张起灵的手,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只是这绣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张起灵抓住的,人群围上来声声道贺,我急得满头大汗,怎么都挤不出去。
迎亲的人已经走了出来,那管家笑眯眯道:“恭喜这位公子成为我陈家的乘龙快婿,还请姑爷换上喜服,进屋见过老爷、夫人。”
我挡在张起灵面前,道:“承蒙小姐厚爱,只是我家公子早已有了婚约,乘龙快婿实在当不起。”
管家皱眉道:“这位公子真会说笑,若有婚约为何要来抢我家小姐的绣球?方才已说了,有婚约者莫来打扰。我家老爷富甲一方,小姐端庄秀美,怎么,难道是嫌配不上这位公子么?”
按规矩说自然是配不上的,别说这是入赘,就是宫里要用宫女,这商家女子的身份都不配。要是真让他们拽了皇帝进去做倒插门的女婿,我便不必回宫了,直接以死谢罪得了。
胖子已有些不耐烦了,嚷嚷道:“就是嫌你家小姐配不上我们公子,怎么了?快些让开,休要纠缠!”他那体形一个顶仨,两手一推就把四五个家丁都推到了一边,让我赶快带着皇帝离开这里。
这恶语相向惹恼了陈家人,管家指挥着家丁来抓我们,道:“好哇,竟敢如此败坏我家小姐名声,今日这位公子不进去也得进去,不愿意便解了那婚约去!来人,捉住他!”
我护在张起灵面前,不让他们碰到皇帝一根手指头,陈家的行为对皇帝已是大不敬,虽说不知者不罪,可要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皇帝一怒,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张起灵一点儿也不着急,直到有一个家丁捏住了我的肩膀,他才出手拧住了那人的胳膊。他是正经的练家子,家丁当场哀嚎着捂着手跪倒在了地上。
我同情地看着他,心想能被皇帝拧断手的人确也不多,算不上冤枉了。
如此一闹,皇帝的安危成了问题,他带出来的暗卫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为了暗中保护皇帝,这些家伙各种打扮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堪称健步如飞。
不能暴露皇帝的身份,他们便只能挤出路来让皇帝先行脱身。毕竟人一多,陈家就顾不过来了,我趁机拽着张起灵溜了出来,至于胖子,早已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躲进小巷中后,我累得一头是汗,心说这算怎么回事啊,看个热闹罢了,真成了又闹又热。我对身边的罪魁祸首十分无奈,忍不住道:“皇上接它作甚,打掉不就得了。”
张起灵抽出一条帕子来帮我擦汗,不紧不慢地道:“贤王不是想凑热闹么。”
凑热闹又不代表我要参与其中,我就知道他是故意如此的,做皇帝做得无聊,每每都要戏耍我来取乐。
然而,我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闹了一通,我有些饿了,便道:“既然皇上如此善解人意,便陪臣逛逛吧,臣还从来没有和皇上逛过街呢。”
张起灵在我额头上点了一记,道:“自当奉陪。”
至于陈家的事儿,就留给胖子解决吧,若是解决不了,给他纳个小妾也挺好的。
三
有暗卫在,皇帝的安危不必我来担忧,日头已落下了一些,我便提议去湖上泛舟,可观百姓常态,又不至于太过嘈杂。
包一艘船用不了几个钱,我把大半个荷包里的银子都赏给了船夫,让他拿些力气出来,将船撑得好些,再买一些上好的糕点来。
秋季总是让人心情爽朗,张起灵看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因有船夫在,我不便再用敬称同他说话,反正都出了皇宫,偶尔忘记规矩,轻松一些也不错,他又不会生气。
“小哥,尝尝这里的玫瑰酥饼,虽说滋味没有家里的厨子做的好,也还算爽口。”我捏了一块玫瑰酥饼,喂到张起灵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还好我已习惯了他这般的性格,明白他吃了便算是不讨厌。不是我要说他,他这般表情叫做奴才的看了,着实难办,根本揣测不了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还记得一开始我并不了解他的性格,看到他板着一张脸总是胆战心惊的,生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懂事,惹恼了这祖宗。
后来还是张逢芝提点了我几句,我才知皇帝就是这么个不阴不阳的表情,打小他就这样,生出来就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小小年龄如此沉稳,颇得先皇赞誉。
其实这也不过是先皇因麒麟送子有了偏爱,便事事觉得他好,我听说皇帝的一个弟弟七八岁之时因背书之时面无表情,被先皇指责性格阴郁,难成大器云云,谁又敢说那皇子身后的太子才是最为阴郁的那个。
不过现如今,我也多少能理解先皇的心情了,接受了张起灵的种种后,他的缺点看在眼中都成了优点,优点更是会放大百倍。
我银子给得充足,船夫撑船也撑得卖力,一会儿工夫,小船便绕了大半个城,张起灵看着两岸飞逝而过的风景,难得开口道:“偶尔如此,倒也不错。”
我道:“可惜不能常来,若是给人家看到了,免不得非议一番。”
皇帝自然不在意这些,我见他不计较我出来玩,趁机提了一下张逢芝,让他莫要责怪这个老总管,是我自己要出来玩的。
听我提张逢芝,皇帝就道:“偷跑出来之时,可曾想过会连累身边人?看不住你,赏他五十个板子亦不为过。”
我当然是想过的,可张逢芝毕竟是从小照顾他的,五十个板子实在太重,打完了人还不去半条命。我便道:“其实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与他无关……”
“既如此,贤王可愿代人受过?”张起灵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故意设了个套给我下。
我咳了一声,凑到皇帝身边,放下了纱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声道:“臣倒是无所谓,只是怕受了伤,伺候不了皇上。”
“脸皮越来越厚了。”张起灵搂住我,大手挑开我的外套,在我腰臀间流连。我慌忙按住他的手,这可是青天白日,我脸皮再厚也禁不住他这般挑逗,再说还有个不知情的船夫在。
张起灵只是逗逗我,并未真的想要做什么。我提议到船头去吹吹风,外面漫天彩霞,风景定是很好的。
我让船夫稍微减慢了速度,与张起灵一同行至船头,码头就在前方不远处,我想回头对张起灵说话,脚下却一个踉跄,撞在了皇帝身上。
船身摇摆不定,任凭张起灵下盘再稳,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我撞下了船。我大惊失色,扑过去却抓了一个空,只能惊恐地喊道:“皇上!”
华灯初上,有宫女送来了晚膳,我半跪在榻上,手持软帕,替皇帝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淡淡,任由我把他的头发擦来擦去,我自知理亏,乖得不得了,多说一句都不敢。
此番偷跑出去玩,还真是玩了个痛快,不仅让皇帝接了绣球,还害他掉到河里,幸亏当时我喊的那声皇帝被落水声掩盖,皇帝水性颇好,暗卫也搭救及时,才不曾生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