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你若是有闲工夫,便帮我把这珠子穿了。”我揉了揉酸疼的眼角,这珠子当真不错,就是开孔太小,我穿了一天了也没穿进络子的挂绳里去。
后日便是皇帝的寿辰了,这络子是我打的第四十七个,可算是成功了,要是再做两个就抵得上唐僧西天取经了。只要把这个珠子穿进去,着绣娘装好,便大功告成。
解雨臣拿过绣娘已经绣好的荷包,道:“哟,这次终于想开了,不献丑人前了,这图样不错,你与皇上也算是因这锦鲤结缘的,怎么不绣上一盘西湖醋鱼?”
被他揶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丢了个珠子砸他,他接住了珠子,又道:“朝堂上都在传,李恩会成为下一个你?”
我道少胡说了,皇上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是个有能力的臣子罢了,这么久了还没传完么。再说,且不论皇帝如何想,单从李恩的反应来看,他也不过是对皇帝的崇拜之情罢了。
解雨臣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我自然知道不会如此,可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当年被皇上看中时也是十七八岁,李恩模样不差,虽说嚣张了些,也可说是真性情。你要知道得了皇上宠爱,哪怕只是部分也能一步登天。你能说你们家的昌盛没有你的关系么?多少都有一些,人心总是偏着长的,皇上那颗心都快偏到胳膊上了。这么大的诱惑,即便对方没有想法,旁人流言蜚语地催着,有的人怕是要起不该起的心思咯。”
我道:“若是他真有这想法,吃亏的怕是他自己,往年塞人进后宫的是什么下场,你我都看在眼里,只管看热闹便是。”
解雨臣耸肩,道他也不过是给我提个醒,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所准备总是好的,再说皇上的性格,阴晴不定的,保不齐他怎么想的。
他也知道说皇帝的性格如此,这哪里是我能够左右的,他爱喜欢谁喜欢谁,谁叫他是皇帝呢。
我的当务之急,是把这该死的东珠穿好,省得耽误了时辰。
最终,珍珠还是绣娘帮我穿好的,我自己挑了盒子装起。我做得小心,张起灵确实不知我做了这个,不过张逢芝伺候在我身边,我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他去,早就提前与他说好,不许将此事告知皇帝。
我早就说了今年不送礼物,如今拿着锦盒,竟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张逢芝见我为难,便提议我将盒子放于皇帝枕边,寿宴结束后皇上返回寝宫便能看到。
他这提议不错,我就将盒子交给了他,让他找个机会放好,千万别提前被皇帝看到了。
国事虽繁忙,皇帝的寿辰总要过的,许是我听了太多流言之故,宴席上我总觉得李恩打扮得太过隆重,席间也一直朝皇帝这边看。
我们家一贯是送瓷器,解雨臣送上了暖玉,胖子则送了一幅唐伯虎的画,皇帝照例赏了些银子。
张逢芝晚了半个时辰才来到皇帝身边伺候,偷偷地朝我眨眼睛。我知他已办妥,便装作不曾准备的样子,并未在宴会上送皇帝什么,倒是当真给他盛了一碗西湖牛肉羹。
“贤王当真节省,送一碗御厨做的牛肉羹便算是贺寿了。”李恩大抵是忘了我前几日是如何给他难堪的,大大咧咧地嚷嚷着,引得百官都朝这边看。
我放下手里的碗筷,知道这是要正面与我相争了,这热闹看的人还真算是多了。我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常伴皇上左右,自不必一年才来献这一回殷勤,若是有心孝敬,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都不曾落下才是真心。听闻李大人家中奇珍异宝颇多,不知这次选了什么为皇上贺寿?”
李恩丝毫不怵,撩袍跪下,举起了一卷画轴,道:“臣李恩献上《兰亭集序》,为皇上贺寿,愿皇上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国运昌盛!”
《兰亭集序》,此名一出满朝文武都惊呼了一声,真迹流落已有数百年,其间多位文人墨客想要寻回,一无所获,他竟能寻到真迹?
皇帝抬了抬手,张逢芝上前接了,送到了皇帝手边,李恩又道:“听闻贤王精通此道,不若请贤王评鉴一番?”
“那便看看吧。”皇帝喝了一口酒,示意我打开看看。我硬着头皮开了,其实我心中明白,这是送给皇帝的贺礼,给李恩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送件赝品贺寿。
听闻是真品,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李恩十分得意不说,连皇帝的表情都略有松动,赏李恩可自行在今年百臣的贺礼中挑选一件心仪的。
我有些不高兴地丢开了卷轴,心道你平日里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再珍贵又如何,我送你字画之时,也不见你赏我什么。
更让我生气的是,李恩这厮选什么不好,竟选了解雨臣献上的暖玉,皇帝还真赏了他。
一场晚宴下来,我心中气闷,饭都没吃几口,皇帝与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会他,整场让他自己夹菜吃,我才不伺候。
第27章 暴君之秋风5
五
席间我不想伺候皇帝,溜到解雨臣身边吃点心,解雨臣咂舌道:“我是看你喜欢,才送作寿礼,本想一石二鸟,结果为他人做了衣裳,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给你算了,白费我一番心思。”
相较于我的气闷,李恩可谓春风得意,晚宴快结束时身边已围了一堆官员。不过是点赏赐,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摆手,道:“不过是块玉,难道天下就这一块玉么,这么多年我不知得了多少玉,才不稀罕这一块。”
解雨臣给我倒了杯酒,道:“说得也是,小人得志,何必与他置气,不过你做的荷包呢?还没送给皇上?我看皇上可不怎么高兴。”
我冷哼,道什么荷包,我怎么不知有什么荷包,他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又不见有人哄我。解雨臣故意扇了扇鼻子,道:“今日御厨做菜之时怕是打翻了醋坛子了,好大一股酸味,看来我今日得早些回府去,省得引火烧身。”
这场并不怎么叫人痛快的宴会结束后,我不情不愿地跟着皇帝回了寝宫,只是依旧离皇帝远远的。
我做得如此明显,皇帝早就察觉,不过做皇帝的高高在上惯了,从来只有我气闷一阵后乖乖低头,哪有他说软话的时候。现在算算,我也好多年不曾与他生气了。
“又闹什么脾气。”张起灵朝我抬手,让我过去。我没过去,嘴硬道:“臣哪敢与皇上闹脾气,只是想起许久未见二叔,心中挂念,想跟皇上讨个恩典,让臣今日回府去。”
此话一出,我明显感到室内气氛压抑了许多,我硬着头皮看向皇帝,不让自己露出一点怯意。
眼见气氛要变得更糟,张逢芝突然快步上前,抱着个盒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道:“皇上恕罪,王爷恕罪,都是老奴一时疏忽,忘记将王爷为皇上准备的寿礼带去宴会,明明王爷之前还曾嘱咐过,让老奴莫要大意,都是老奴的错。”
听闻此言,皇帝脸色稍微变好了些,我却愣住了,他明显是在胡说,我从未说过这话。
张逢芝打开锦盒,将荷包呈上,道:“老奴听说,这绣样是王爷亲手所绘,连络子也是王爷亲自做的,连熬了数夜呢。”
“图案不错。”张起灵将荷包拿在手里,来回翻看,挥手让宫人们退下。张逢芝又磕了个头,最后一个出了门。
送都送出去了,此时再拿乔倒真显得我小气了,我上前拿过荷包,替他解下以前的那只旧的,替换上新的。只是心气难平,我还是道:“左右只是不值钱的东西,哪里比得过《兰亭集序》珍贵。”
张起灵直到此时才明白我气的到底是什么,他抱住我,在我嘴唇上亲了一口。我早就长得和他一样高了,不复当年少年青涩的模样。
我将头靠在了他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朝臣中都在传,说李恩便是下一个我,臣心中不快,并非刻意与皇上置气。”
张起灵缓慢地抚摸着我的后颈,我缩了缩脖子,只听他道:“却不见与人斗嘴时那般机灵,他又怎比得过你。”
他很少夸我,我心中一暖,心道你若是日日都说这话,我也不会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人常道帝王心易变,我又怎知他心中所想。
我嘀咕道解雨臣的暖玉本是想给我的,张起灵就道类似的暖玉,他去年便赏过我更好的,只是没见我戴过,便以为我不喜欢。我想了半天,都未想起他是何时赏我的,想来是随着其他赏赐收在仓库中了,他一年到头赏那么多东西,没有一一看看着实不是我的错。
张起灵早就习惯了我这般,我难得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他道:“《兰亭集序》,你曾说过想要欣赏真迹,莫要告诉孤,你也忘了。”
我眨了眨眼,《兰亭集序》的真迹谁不想欣赏,可我曾经同皇帝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方才皇上喝了不少酒,不如喝杯清茶解解酒吧,臣帮皇上倒一杯。”我当即装乖,倒了一杯茶喂到张起灵嘴边,决口不再提《兰亭集序》的事了。
张起灵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道:“年过而立,未见你半点稳重,孤当真太过宠你。”
我嘴贱,道皇上不宠臣,要去宠旁人么,难道真的看上了李侍郎。就因为这句话,第二日我未能成功起床上朝,遗憾地错过了皇帝呵斥朝臣的场面。
秋去冬来,长伴君旁十三载,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28章 暴君之与子成说
贤王篇
我战战兢兢地走上龙椅的最后一阶,却不敢直接坐下,恨不能扎个马步,就这样悬空在这金黄的龙椅之上才好。
张逢芝突然咳了一声,我浑身一震,这才平静下来,勉强端着架子坐了下来,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我心中苦恼,总觉得这一坐折了不少阳寿,好在皇帝并不在意。
以往从下朝上看,我从未觉得龙椅如此之高,离朝臣如此之远过,我努力地看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又难免有些庆幸,离得这么远没人能看清我的表情。
这等荒唐之事是如何发生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今日一大早起来,本应在府中的我竟身在皇帝寝宫中了,宫女凑了过来与我行礼,口呼皇上。
我急急地要他们捧了镜子来,镜中出现的是张起灵的脸,不过是安睡了一晚,再睁眼我竟变成了皇帝。
正手足无措之时,张逢芝来报,说贤王求见,我慌忙叫人进来,才知我是当真与皇帝互换了身体。皇帝发现此事后,便立即进宫来了。好在我平日骄纵惯了,见人从不行礼,否则让皇上见人行礼,岂不是折人家寿命。
事关重大,除张逢芝外并无人知晓,还没想出个办法,上朝的时辰已到,多年来皇帝从未缺过早朝,若随意不去,怕会引起百官议论,赶鸭子上架一般,我不得不替皇帝穿上了龙袍,端坐在了这大殿之上。
这并非美事,要一动不动地坐着也极费心神,好在皇帝平日里就不太说话,否则我一定会露馅,闹出笑话来。
也许是上苍保佑,朝上并无人有要事禀告,我早早地退了朝。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临上轿时我看到了张起灵的身影,他身旁站着我三叔,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三叔一巴掌打在了张起灵后脑勺上,我吓得差点替皇帝驾崩。
张逢芝扶了我一把,低声道:“皇上,快些上轿吧。”
我稳了稳心神,上了步辇,先皇上一步回了御书房,祈祷着三叔莫要胡说八道惹了圣怒才好。
也许是三叔拖住了皇帝,总之我等了半天都未能等来皇帝,却等来了张海客,我本不欲见他,毕竟他是皇帝的亲哥哥,多少比旁人更了解张起灵些。
我问张逢芝,皇上可是今日要见他,若是临时起意,便打发他去了,省得露馅了麻烦。
张逢芝道:“这老奴确未曾听皇上提过,只是皇上从未拒见过亲王,若是拒了,岂不更加奇怪,依老奴看,王爷还是见了最为妥当。”
他既如此说了,我也只好见了,张海客进屋后给我行了个礼,他每次见我之时都一副调侃的模样,如今正经起来,还真有几分皇家子弟的意思。
行完礼后,他朝张逢芝使了个眼色,张逢芝便带着宫人们全部退下了。大门关上以后,我的汗一下就掉了下来,我从不知皇帝与他有什么交代,便说明此事是保密的,机密要事我如何听得。
待所有人退下后,张海客呈上了一张图纸,道:“皇上,请过目。”
我不敢细看,只搭眼粗粗地略过,发现这是一张墓室的图纸,皇上今年还未满不惑,我以为他不曾打算过此事,没想到背地里交给了张海客。
张海客又道:“工匠已奉旨修改了图纸。”他凑过来指了指主墓室,道,“贤王的那一块已做了精进,还请皇上过目,若是无误,即日便可施工。”
贤王?那不就是我么?我吓了一跳,这才仔细地看了起来。这块确实是皇帝陵墓的规格,只是在主墓室中提前预留了两块盛放棺材的地方,竟是双人墓穴。
难道皇上预备着死后与我同葬?我从未听他提过,这也于理不合。若是按照规矩,皇上只能与皇后同葬,我哪有身份能躺进皇陵。
可这又确确实实是皇上交代去做的,我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生同衾,死同椁,对寻常人家来说或许简单,对我与皇帝来说却是登天之难,我甚至从不敢去想,有朝一日能与他同葬,只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能多在他身边待上几日,便很好了。若是日后他立了皇后,我亦应该理解,总归会有这么一日。
原来皇上早就偷偷地安排好了,原来他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张海客走后,我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我不知我在想什么,亦不知自己应该想些什么,总之思绪很乱。
我陪伴皇上多年,自以为十分了解皇帝,也只是浮于表面。毕竟圣意难测,猜得中猜不中都叫人为难。
见到张海客,我难免想起上回皇帝生病之事,除张海客外,皇帝另有两个弟弟都生了不少儿子,若再来一回,定会有人上折子,要皇帝从中挑选世子作为皇储。
张海客与皇帝是一母所出,关系自然亲密些,另外两位王爷却是旁人所出,若当真让他们送进世子来,恐生出二心,不得不防。
明年又要选秀了,我不由看向镜中的张起灵的脸。每每选秀总会有人旧事重提,虽说近些年来流言蜚语少了些,可后宫无主,皇帝膝下无子这两件事,都像无形的剑一般悬在我的头上。
便是寻常人家,子嗣血脉都是极为重要之事,更何况皇家。其实我从未彻底放下心过,总觉得有一日醒来,便会听到皇上留宿旁处的消息来。
这不过是我的心病,与张起灵无关,我知他待我极好,我亦知他是个负责的好皇帝。正因如此才不能任意妄为,我不愿因我之故让世人非议皇帝,留下骂名。
有时我会想,若是我与他生在平民之家,是否会轻松一些。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可笑,若我们真生于平民之家,怕是早就各自娶妻生子,再无瓜葛了。
发了很久的呆,皇帝终于回来了,我慌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注意到他进屋之时腿并未抬高,便知是我膝盖痛的老毛病犯了,这几日本就疼得慌,他今日穿得又很单薄。
张逢芝送上了手炉,皇帝似有心事,沉默了许久,我犹豫片刻,还是将张海客今日来过的消息告诉了皇帝,他听完并未表现出不高兴来,只是问我可有哪里不满意,若是有,召张海客来再做修改。
我低声道:“皇上本不必为臣做到如此地步,臣……心中惶恐。”
张起灵握住了我的手,问我为何惶恐,我说不出理由,只能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皇帝篇
张起灵静静地站在角落,随着众臣一同朝坐在皇位之上的人行了个礼,他从未抬头看过旁人,如此经历倒也新鲜。
贤王明显不若他这般冷静,梗着脖子坐在椅上,寒冬腊月的天气,他鬓角都冒出了汗来,神情十分紧张,若是此时有人抬头,定会发现皇帝有些不妥。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张起灵早已习惯了,他和其他的皇子不同,自他幼年起所有的培养都是为了让他成为皇帝。他注定要成为一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