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他指了指胡床:“坐。”
裴啸之依言坐下。
李系却没坐,只负手立于烛台旁,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光影明灭,映得他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裴啸之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帐外夜风轻拂,吹得帐帘微微鼓动,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二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我知你有许多话想与我说。”李系开口,声音低沉稳重,“说吧,我就在此。”
裴啸之抬眸望他,琥珀狼眸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光芒。
他破天荒地未开口,而是有些紧张地低头掰起手指,左腕黑色佛珠随动作发出轻轻碰撞声。
良久,他似是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华洛……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李系轻笑:“我很好。”
他看向他:“你呢?”
裴啸之没料到他会反问,狼眸睁大,受宠若惊道:“我、我也好!”
说罢又补道:“呃,其实……也不是很好。”
李系挑眉。
裴啸之抿唇,眼神时不时望向他,又在接触到他视线时如惊鹭般移开:“我一直……很思念你。”
李系平静地看着他。
裴啸之被他注视着,顿时心如擂鼓,无处遁形。
一时间,纵横西北十余载、威风凛凛的裴大帅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不待李系专门询问,便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过去六年之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尽数抖了出来。
六年前,他一边派人寻找李系,一边着手清洗内部叛徒,接着与北面铁勒开战。花了五年,终将河西境内的铁勒人悉数驱逐,西北边陲和平安稳,再无商队遇袭。
这六年里,他身边的人皆已成家:张文憬与裴旭各自娶妻成家了;姐姐裴颂之与姐夫张文远除长子张承嗣外,又添了个女儿张清梵,两个小家伙皆是皮猴,根本无法与乖巧的小风相比……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眸观察李系。
李系在马扎上坐下,静静听他讲述。
裴啸之在悄悄观察他,他又何尝不在观察裴啸之。
六年未见,裴啸之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乔装成游侠客独闯中原的裴施无畏。
他更稳重,更成熟,也更……
“华洛,我好想你。”
裴啸之挪至床边,试探着伸手覆上他端放于膝上的手,带着几分服软与撒娇:“我当真很想你。”
“六年前,我曾去巴蜀寻你,却被你拒之门外。那之后,我便一直思念着你……”他望着他,狼眸中泛起粼粼水光,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对不起,我错了。”
他身子前倾,手指勾住自己的衣带,往外一扯。
本就系得松散的衣襟被这一拉,直接敞开,露出饱满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阿系,狮郎知错了,”他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在李系脸侧,“你原谅狮郎吧,好不好?”
李系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好啊,竟然会色诱了。
六年未见,清蠢男大终究还是变成了社会心机男。
若是六年前,他与裴施无畏刚决裂时见他如此撒娇服软,定会心软,不但点头原谅,甚至愿意直接以身相许。
可惜……
他抽出被对方按住的手,站起身,将他推回床上坐好,并为他系好衣带,遮住他慷慨的大好春光。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
那双眼眸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若非要从中找出些许情绪,大抵是几分包容,几分无奈。
没有面对曾经心悦之人投怀送抱时的喜悦与悸动,亦无面对强敌俯首、败将献身时该有的征服与情动。
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与白日里在帅帐前厅当众受降时并无二致,甚至与看旁的将领、谋士的眼神亦无不同。
他之于他,不再特别。
裴啸之心口猛地一紧,接着低下了头。
“……为什么,”他揪住床单,喉头发涩,“李系,为什么?”
李系长叹一声,“施无畏。”
裴啸之瞳孔一震,抬头看向他。
李系移开视线,侧首望向摇曳的烛台,修长的睫毛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今夜来此,便是想与你把话说开。”
瑞凤眼中倒映着橙色的烛火:“不论你想不想听。”
裴啸之揪着床单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闪烁,面带难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你说,我听着。”
李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们二人的关系……比旁人想象的要稍许复杂。”
裴啸之垂眸,面上没有表情。
何止稍许复杂?
他们在风陵渡相识,一路西行,过秦川,越陇山,至凉州;他们曾视彼此为难得的知己兄弟,共患难同生死,他救过他的命,他亦救过他的命;他们不但有过肌肤之亲,他还在尚未意识到自己心意之前动了真情。
奈何自己的自大、愚钝与鲁莽毁了一切。
李系曾心悦于他,而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应对,命运亦不曾给他机会去思量与回应。
“首先,我想告诉你,”
李系看向他,“我当真不怨你,因为本就怨不得你。”
裴啸之抬眸,睫毛微动。
李系继续道:“你身为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手握数十万大军,肩负河西漠北军民的未来;你有兵有权有钱,本就是河西霸主,自立为王再正常不过。而我不过一条丧家之犬,又素有痴傻缺魂之传闻,除了身份特殊外毫无他用——如此一比,傻子都知该如何抉择。”
“我若是你,我亦会诱出玉玺,接着擒住皇子。若自立便杀之,若不自立则挟天子以令诸侯,总之定会把握主动权。”
裴啸之听他不但明白自己当时所想,还将其尽数点明,顿时面色发白。
“我从未想过要伤你!”他猛地站起身,无措地解释,“我、我只是——”
李系却抬手打断他,言语间满是欣赏之意:“无妨。而且恰恰相反,你当时的判断与行动皆是正确的,杀伐果决、野心勃勃——我很欣赏。”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实不相瞒,我当时生气,并非气你翻脸不认人还想擒我……好吧,有那么一点生气,但主要不是气这个。”
“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其实不知自己便是燕朝哀帝之子。”
不但如此,他还打算满世界找皇子呢。
正宗的我找我自己。
裴啸之愣住了。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你、你真不知自己的身世?”
李系摇头:“不知。”
裴啸之继续震惊:“那你亦不知李成大帅与我爹爹之间的约定?”
李系继续摇头:“亦不知。”
“平阳府一战中,父亲战死。临终前,他将装着玉玺的玉匣交予张都头,并留下遗言,要我带着此物去凉州寻龙武军大帅。张都头找到我,将玉匣交予我,传达完父亲遗愿后,在护送我突围的途中,被阿史那·枭烈一箭穿颅而亡。”
“突围之后,我又被铁勒一路追杀。为避免暴露玉匣踪迹,只得先将其藏起,不敢取出,自然也不曾探究里头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那玉匣里装的是何物。”他朝裴啸之摊手,苦笑道,“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如此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时恼怒,更多是因骤然知晓身世,心神大乱,一时承受不住。偏你又要擒我,我才受惊逃走。”
“逃走时打伤了你的人,实在是对不住。”
裴啸之面色惨白,喃喃道:“所以你当时才会那般干脆地将玉匣交予我,转身便走。”
“而李帅不曾多言,大约也是因战场之上已无多少时间与气力。他定以为,我会遵从父命与裴氏祖训,见玉玺后奉你为主,助你复国……”
却没想到自己是个狼子野心的。
他抬眼看向李系,唇瓣微动,“华洛,我——”
话到嘴边,却又哽住。
他张了张口,又阖上,如此反复数次,最终只垂下头,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声长叹:“……对不起。”
李系看着他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狼狗,心中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无事。我说了,这并不怪你,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你当初不肯凭旧约而奉我为主,要我凭本事来争、来夺——这想法没有一点错。若我当真是个扶不起的庸碌之辈,纵有玉玺在手、皇子之名加身,又如何能担起这天下苍生?”
“如今我已非六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游侠,我手握三十万燕军,辖巴蜀数年,有荆楚、岭南为助;大散关前,你我二人以武会师,以力服人。”
他微微一笑:“如今我赢了你,你可心服口服?”
裴啸之抬眸,狼眸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抿了抿唇,点头:“心服口服。”
“好。”李系颔首,神色郑重起来,“往日之事不可追,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更重要的是未来。”
他看向他,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光芒:“系既身为燕帝之后,理当以光复故土为己任。然吾志不因此身份而自傲,亦不会因手中兵权而骄纵跋扈。”
“我六年前便说过:某平生所愿所求,不过收复故国旧土,止戈息争,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长平。”
“今日你既已归降,系不仅以君臣相待,更以兄弟相托,愿与君携手并肩,共图大业。”
“裴兄——”
他朝他郑重拱手,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