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可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他。
恰好,他也在看他。
晨光勾勒出裴施无畏的轮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张艳烈张扬的俊脸被风吹散的碎发遮去半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狼眸。
四目相对。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收,他也来不及躲。
心跳骤然失控。
明明隔着数丈远,那目光却像昨夜攫住他喉咙的那只手,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被滚烫的温度裹挟,被动地承受着那团烈焰的冲撞,撞得他心神溃散,兵荒马乱。
他猛地转回头,耳根发烫。
完了。
真的完了。
他crush了裴施无畏。
一个心理年龄比他小得多的……男生。
想到这里,李系顿觉罪孽深重,心中郁堵难纾,恨不得仰天长嚎一声,然后自刎归天。
自己怎么能的啊?
裴施无畏他,他——
唉!!
他戴上兜帽,将自己裹成粽子,一甩缰绳,策马朝前方的乌鞘岭疾驰而去。
冷风如针,刺得脸生疼。
然而他并不在乎,他甚至还想更痛些。
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痛,就能盖过心里的自责与沮丧。
后面,商队见李系突然策马狂奔,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要加速跟上。
可里飞沙跑得极快,他们又是马车又是走路的,根本追不上。
萨宝急了:“诶哟,我们怎么办哟?”
裴施无畏蹙眉,朝他道:“我去追他。”
末了,又难得补了句:“你们正常走就行,不用担心。庄浪河谷有龙武军驻守,不会有事。”
说罢,一夹马腹,朝那匹白马追了上去。
然而李系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见他追来,反而赌气似的加快了速度。
望着白马扬起的沙尘,裴施无畏心猛地一紧。
他扭头看了眼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商队,手心窜汗。
李系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为何会突然这样?
发生什么了?
他猛地甩马鞭,夜戴星放开四蹄全速疾驰。
一时间,河谷之中,黑白二骑角逐。
里飞沙速度极快,白衣披红的郎君马术更是极强。纵使夜戴星亦为神驹,在本就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加速都追不上那匹白马。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裴施无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留不住他。
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高声喊道:“李华洛——!”
“你停下!”
喊完,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惊惧凄厉,如昏鸦哀啼。
这是他的声音?
前方的李系也被这声嘶吼震住了,终于放缓了速度。
裴施无畏见他不跑了,连忙收敛心神追上去。
黑马拦在白马前,冷风吹起红衣郎君狮鬃般的黑发,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李系!”裴施无畏这番疾驰未带兜帽,小麦色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你发什么疯?”
李系带着兜帽,只露出白玉般的下巴和好看的唇。几缕发丝从兜帽下垂落,随风轻扬。
“……”他张了张嘴,却未发一言。
裴施无畏见他跟闷葫芦似的,心里更急:“说话啊!”
他驱着夜戴星贴过去,侧头去看他的脸。
却一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凤眸噙泪,如清泉翻涌。
涌泉之下,却是天崩地裂、惊涛骇浪之势。
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你……”
听到他开口,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受惊的凤鸟般移开。
李系仰起头,几番深呼吸,待心绪平复,才缓缓道:“……我无事了。”
裴施无畏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不知所措:“你……华洛,你究竟怎么了?”
李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心情不好。想着庄浪镇有龙武军驻守,当无危险,便肆意纵马,想纾解郁躁,却忘了知会你们一声。”
说罢,他抿了抿唇,朝他拱手:“抱歉。”
抱歉?
又是抱歉,抱个头的歉!
他为何道歉,他又要他的道歉何用?
裴施无畏磨了磨牙,一把抓住他的手,“少来!快说,你到底怎么了?”
李系被他捏的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放开我!”
裴施无畏意识到捏疼他了,心里一慌,忙减了力道;但见他要甩开自己,又狠下心不肯松手:“不放!”
李系跟他推拉一阵,终于烦了:“我不跑了,也道歉了,你还待如何?”
裴施无畏咬牙,终于顺从心意,坦言问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因为昨夜?”
李系没想到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眼前一黑。
他能不回答吗?
见他脸色骤变,裴施无畏便明白了。
“……为何?”他神色复杂,“后悔了?”
李系没说话。
裴施无畏当他默认,顿时狼眸震颤,头顶碎发如鬃毛炸开。
他本欲发怒,却在看到那张俊美的侧脸后,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怒气化作一腔无奈。
做都做了,发怒又能如何?
况且,他也没有发怒的理由。
只是心里还是委屈。
“与我欢好,就如此让你无法接受?”他声音微颤。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答应?
李系用力闭眼,面色痛苦,“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裴施无畏不依不挠地,“李系,你说话,你告诉我。”
“我不想告诉你。”
“可我想听,我就要听!”
李系怒了,咬牙切齿道:“你想听我就得说?裴施无畏,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想听,我偏不说!”
裴施无畏眼睛一瞪:“你——!”
“裴兄,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到了凉州便分道扬镳,你不必为李某费心费神,不值当。”
李系说完,掉转马头往回走。
裴施无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除了指着他“你你你”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道背影,胸中郁气越烧越烈,如业火焚身。
尤其是心口,酸胀闷痛。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他裴啸之,年少成名,纵横沙场十载,河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要巴结讨好他、甚至爬上他床的人多了去了,他理都不理。而李系,是唯一一个上了他的床、下床后翻脸不认人,反倒要他追着跑还撬不开嘴的。
不知好歹!实在是不知好歹!
他猛地朝地面抽了一记马鞭:“该死!!”
夜戴星受惊地踏了两步。
裴施无畏死死摁住夜戴星,眼睛则恶狠狠地盯着离去那人的背影。
等着吧,李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