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皇帝大婚, 请他们这些江湖小虾米做什么?
而且缘楼不是情报机构吗?什么时候又开起客栈来了?
杨靖挠了挠头:“可若真要骗咱们,也犯不上先送路费吧?”
他们收到书信时,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包着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若是省着些用,足够寻常四口之家吃喝两三个月。虽算不得巨款,却也诚意十足。
“况且,信上还有李……皇帝陛下的亲笔落款。”杨靖压低声音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天子手迹,就为了骗咱们两个江湖人?”
贺英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哦……”
可她仍有些犹豫。
“但信上只说让咱们到燕京西城的缘楼客栈,却没了下文,连该找谁都没说明。总不能就这么进去,直接问掌柜吧?”
她朝客栈内望了一眼。
大堂里的客人大多锦衣华服,往来仆从也都衣着体面,就连店小二身上穿的,都是厚实齐整的棉袄。一看便知,住在这里的多是各地来的达官显贵。
反观他们二人,一路从太原赶来,满身风尘,衣衫也早被寒风吹得灰扑扑的,站在门前,牵着普通的枣红马,实在显得有些寒酸。
杨靖沉吟片刻,道:“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受过天子表彰、当初打开太原城门迎裴帅入城的有功之人。有这层身份在,旁人应当不至于为难咱们。”
说罢,他牵紧缰绳,率先朝客栈外迎宾处走去,“走吧,先去问问。”
门前的小二是个身形精悍的男子,正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枯透了的狗尾巴草。
见二人走来,他掀了掀眼皮道:“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贺英本就对此事心生怀疑,且作为习武之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分明是个身手不俗的高手,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做店小二。
她心中警惕之心更甚,下意识往杨靖身后躲了躲。
杨靖倒没想那么多,径直上前取出书信,客气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受邀前来参加帝后大典,敢问——”
“哎哟,贵客!咱们可等您好久了!”
店小二一见信纸与上面的印信,顿时神情一变,脸上立刻堆满笑意,侧身让开道路:“来,二位这边请!”
说罢,他又瞧见二人手中牵着马,立刻朝堂内招呼道:“鹞三!过来把贵客的马牵去马厩,好生安顿!”
贺英被他这剧变的态度搞得心里惴惴的,小声跟杨靖道:“杨大哥,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啊。”
且不说这样一个身手不俗的高手,为何会屈身在此做店小二,单是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便怎么看都不寻常。
杨靖却道:“我未察觉到什么恶意。既然来都来了,且进去看看吧。”
“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惹是非,想来不会有什么麻烦。”
贺英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燕帝慕容系尚未登基时,治下便以安定有序闻名;登基之后,更是下令整修燕京,严查治安,整顿街巷,又格外重视防火、民生等事。
因此,燕京百姓对他颇为信服,外来之人也大多相信,在这座城中,只要遵纪守法,便不必担心无故受人欺凌。
店小二没带他们去掌柜处,而是专门去了另一个小厢房,里面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潋滟,如水似烟。
“轻烟老大,”店小二一见她,便如老鼠见了猫,立刻收敛起先前那副懒散模样,恭恭敬敬道:“这二位也是陛下邀请来参加大典的贵客。”
轻烟闻言,抬起头,“信给我。”
杨靖与贺英连忙将书信递了过去。
轻烟接过信件,仔细验过落款与印信,这才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匣中取出两枚钥匙与两块腰牌:“渡鸦,带二位贵客去天字上房安顿。”
说罢,她又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两套早已备好的礼服,分别交给二人,叮嘱道:“大典定在三日之后。届时入宫参加册后之礼,务必穿上这身礼服;晚间赴婚宴时,再换青色常服,不许带武器或任何利器。可记清楚了?”
贺英听得一愣,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入、入宫参加册后大典?”
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们……我们也可以去?”
轻烟微微一笑:“若只是寻常江湖人,自然不能入宫观礼。但你们手持陛下亲笔请柬,自然另当别论。”
杨靖受宠若惊:“我们……何德何能……”
轻烟道:“陛下此次还邀请了数位曾参与太原之战的匡世会侠士。你们并非特例,不必如此惶恐。”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紫袍大汉大步迈入房中,神情颇为激动。
“轻烟,贵客提前到了,主楼可收拾妥当了?”
此人生得威武雄壮,看起来像个武夫,然而衣冠齐整,举止斯文——应当是个有文化的武夫。
轻烟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大掌柜。”
她颔首道:“主楼已经收拾妥当,献艺的姐妹们皆已准备就绪,请来的戏班子也到了。其他侠士早已入席,如今只差这二位。”
董武隆闻言,当即看向仍有些发愣的杨靖与贺英,朗声大笑:“好!”
“二位,快去房中梳洗一下,收拾妥当后,便到内院主楼来赴宴!”
杨靖一怔:“什么宴?”
董武隆呵呵一笑:“李大侠特意为诸位备下的接风宴。他说这叫……”
他捋了捋胡须,认真思索片刻,才迟疑道:“叫什么来着……婚前派对?”
说罢,他大手一挥:“哎呀,横竖就是好酒好菜管够,大伙儿聚在一处说说话、看看戏,尽兴玩乐便是!”
“吃食酒水,尽管敞开了用。今日这缘楼客栈,已经被裴……裴公子整个包下了,一应花销皆由他买单!”
董武隆笑得愈发豪爽:“如此盛宴,可千万莫要错过!”
*
杨靖与贺英梳洗更衣后,怀着几分激动与忐忑,跟着渡鸦穿过大堂,来到内院主楼。
主楼内陈设华美,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楼中雕梁画栋,布置精雅。清渠蜿蜒,引水入席,供宾客曲水流觞;四周还设有投壶、覆射等雅戏,任人游玩。
赴宴之人并不算多,约莫只有数十位,男女老少皆有,俱着寻常便服,三五成群地谈笑饮酒,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杨兄!贺小姐!”
人群中忽然有人认出了他们,扬声招呼。
杨靖循声望去,顿时面露惊喜:“王兄!”
竟当真是那些曾与他们在太原并肩作战的匡世会侠士!
“张大马猴!你给我站住!!”
忽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又响起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叫喊:“小风哥哥,抓住他!揍他!”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黑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险些一头撞在杨靖身上。
那是个约莫六岁的**。他慌忙刹住脚步,转身便想逃,可四周宾客往来,早已无路可走。
还不等他另寻脱身之法,身后那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小男孩便猛扑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逮住你了!”
两个小家伙当场扭作一团,你推我搡,滚得衣袍凌乱。
紧接着,又有个梳着双丸子头、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哒哒哒地跑来。
见两个哥哥打成一团,她非但不上前劝架,反而站在一旁拍手叫好:“小风哥哥加油!揍他!揍扁他!”
**艰难地推开白衣男孩的脸,面容扭曲地朝一旁的妹妹喊道:“张小妹!谁才是你亲哥?”
张清梵冲他吐了吐舌头:“小风哥哥才是我亲哥!你是讨厌的大马猴!”
慕容巽闻言,顿时揪紧张承嗣的衣领,笑得愈发猖狂:“大马猴儿,叫你缺德,叫你总搞恶作剧!你亲妹妹都嫌弃你!”
张承嗣气得直咬牙,也顾不得对面之人乃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当即放开手脚,与他扭打起来。
慕容巽本就看张承嗣不顺眼,更讨厌他那副“看在你是太子的分上,我让着你些”的嘴脸。如今见他终于不再端着,顿时兴奋不已,也跟着使出全力。
两个小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难解难分,竟比旁边的投壶还要热闹。
贺英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环顾四周:“这几个孩子的长辈呢?”
这场宴席明面上是“李大侠”与“裴公子”所设,可谁不知道,这二位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未来皇后的亲兄长,四舍五入,便是皇家私宴。
这三个孩子如此胡闹,就不怕冲撞贵人,触了天子的霉头么?
她才想到这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小风!你在做什么?!”
慕容巽听出他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抖。便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张承嗣一拳正中他的面门,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竟当场飞了出去。
“张尕娃!死驴的球!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另一道怒吼传来。
张承嗣一拳打完,也被吓得浑身一抖。慕容巽趁机还了他一拳,正正打在脸上,竟也将他的一颗门牙打落下来。
两个孩子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彼此瞪着对方。
下一刻,二人同时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慕容系与裴啸之拨开人群,快步赶到两个孩子身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张承嗣吐出那颗带血的门牙,一头扑进裴啸之怀中,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慕容巽见张大马猴竟敢霸占他的“娘亲”,顿时又气又委屈,转头扎进慕容系怀里,也哭得撕心裂肺。
李延义老爷子见宝贝从孙儿被人打掉了牙,心疼得连声“哎哟”,一叠声催促儿子李承晏快去请大夫、取伤药。
裴颂之与张文远见儿子又闯了祸,本想厉声训斥,可瞧见他同样被打掉一颗牙,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还是先哄。
张清梵见两个哥哥都哭了,方才还在一旁拍手叫好的小姑娘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鼻子一酸,也哭了。
一时间,哭声、骂声、劝哄声混作一团,场面乱得不可开交。
慕容系抱着儿子,只觉一个头有三个大。
裴啸之将张承嗣交还给姐姐、姐夫,也快步走了过来,同他一道哄慕容巽。
两家长辈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将这三个魔丸镇住。
慕容系半蹲下来,先替慕容巽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与血迹,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将张承嗣也收拾妥当。
做完这些,他板起脸,沉声道:“你们三个,七日之后都给我去上学堂,好好读书,认真学礼!”
再这样下去,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