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李系黑发披散,身着浴袍,正站在屏风旁狐疑地看着他。
“我头发都干了,见你迟迟不出来,便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古怪,“你怎么洗个澡都能睡着?”
裴啸之懵了。
他方才……睡着了?
所以,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系抬手敲了敲屏风,催促道:“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打理妥当后,来榻上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语气温和有礼,却不容置疑。
这才是李系。
果然,那般柔情媚意、愿意主动委身为他……的主公,只会出现在梦里。
裴啸之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跨出浴桶,迅速收拾妥当,又催动内力烘干长发,这才来到寝室。
寝室内烛影摇曳。
李系正坐在榻上,借着灯火翻看手中奏章。
见他进来,李系将奏章放到一旁,往榻里挪了挪。
“过来吧。”
他神色端正,俨然有正事要谈。
裴啸之只得压下心头那些旖旎妄念,走到榻前,翻身上床。
身侧之人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裴啸之心中一暖。
不能云雨,也无妨。
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于他而言,也是无上的甜蜜与幸福。
“华……主公,有何事要商?”
裴啸之盘膝坐下,看向身边之人。
李系靠在床头,双手环胸看着他,似笑非笑:“现在我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怎么办。”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目光。
白日拿下祁县后,他一时冲动,做了个极大胆的决定——
当众迎李系入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此事,他事先并未与李系商量,完全的临时起意。
冲入祁县后,他听见那些溃逃的铁勒兵不断嚷着,燕王慕容系乃天神下凡,是来给他们降下灾祸的。待与张文憬会合,他才知道,阿史那·枭烈为了擒住李系,早已将他的身份喊得人尽皆知。
不但铁勒人知道,就连埋伏于芦苇荡中、随李系追击阿史那·枭烈的龙武军左厢马军,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眼珠一转。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将此事坐实?
如此一来,李系为了不暴露自己神行千里的本事,便只能留在此处,同他一道北征,而不能转眼便神行回长安。
况且,李系扛着受伤的里飞沙,本就跑不远。
若他当真脱离众人视线,施展神通,将里飞沙收入袖里乾坤,再神行千里回到长安,待日后亲率大军北征,又被铁勒士兵与龙武军将士认出,发现燕王殿下,竟与当日突然消失的“扛马侠士”生得一模一样,骑的也还是同一匹马。
届时舆论定然四起,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现身祁县,又为何凭空消失?
而若他此时光明正大现身军前,旁人只会以为,他一路暗中随军,或者干脆独自北上来寻自己。
一来可安军心,二来也不至于暴露那等惊世骇俗的神通。
于李系而言,稳赚不赔。
而对他裴啸之来说,如此一来,自己在主公心中的分量与所受宠信,自然也就不言而喻,绝非旁人可比。
李系挑了挑眉,一眼便看出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先斩后奏,胆大包天。你就不怕别人弹劾你?”
裴啸之立刻朝他讨好一笑:“说是弹劾,最后不还是得看主公的意思?”
“若主公觉得啸之做得不好,冒犯了主公,那主公怎么处置我都行。”
“可若主公觉得,啸之对您尚且有用……”
他试探着伸手,覆上李系手背,“那旁人的弹劾,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系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狼眸,只觉得眼前这人活像一匹贴着耳朵、尾巴摇得飞快的大尾巴狼。
可爱得要命。
然而他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
不论如何,这家伙未曾与他商议,便擅自坐实了他的身份。
虽然身份暴露本不是什么大事,且当时情势紧迫,裴啸之此举也算替他兜住了局面。
可身为君主,他终究不能纵容属下这般自作主张。
无关私情,只是君臣有别。
若想长久相处,有些分寸便须说清楚,彼此约定。
谁知裴啸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声撒娇道:“华洛,我知错了。”
“以后无论有什么打算,我都先同你说。便是来不及当面商议,也一定密聊告知你,可好?”
他说着,还拿脸轻轻蹭了蹭李系的手背。
蓬松黑发扫过手腕,痒得很。
李系看着这匹撒娇的大狼,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当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罢了。
看在这家伙认错尚算乖觉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了。
于是他白了裴啸之一眼,嗔道:“你这厮,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啸之嘻嘻一笑:“那也是主公惯出来的。”
见李系态度软化,他便愈发大胆地靠了过去,“而且,主公光忙着教训我,你自己呢?”
李系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裴啸之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主公独自追击阿史那·枭烈,里飞沙中箭受伤,你自己也险些落入敌手。”
“你可曾想过,若你当真被阿史那·枭烈擒住,会有什么后果?”
这回轮到李系心虚了。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这不是没被擒吗?”
“况且我有神通,不会轻易落入敌手。即便一时被擒,也总能想办法脱身,再回来找你。”
他说完,裴啸之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默默收回了揽在李系肩上的手。
李系没想到他会突然撤手,瑞凤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裴啸之抿了抿唇,低声问:“那你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张文憬会如何,那些拼了命也想护住你的将士,又会如何?”
主辱臣死,他们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能容忍君主身陷险境。
李系虽有神通,旁人却并不知晓;便是知道,也依旧免不了担惊受怕。
他这般任性涉险,于那些真正在意他的人来说,着实残忍。
李系心里一跳。
他……还真未曾想过这些。
裴啸之见他神色,便知答案。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有些凉。
“罢了,主公是君,我们是臣,我又有何资格多言?”
胸中郁意翻涌,他再也坐不住,翻身下榻,朝李系拱手一礼,“主公,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走。
李系心中一慌,忙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
裴啸之没有回头,“我……出去走走。”
李系面上仍强撑着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带了些颤意:“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裴啸之苦涩一笑:“主公,你是君,是我的天。天要如何,我又有何立场、何等资格置喙?”
李系从未见过裴啸之这般低落。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在无意间伤了他,伤了那些在意自己的将士们。
裴啸之见他久久不语,便要挣开他的手,“主公早些歇息吧。”
眼见他当真要走,李系心口猛地一跳。
身体先于思绪作出了反应。
他用力一拽,将裴啸之重新扯回榻上,随即翻身跨坐到他身上,俯身吻了下去。
裴啸之狼眸大睁。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李系第一次主动吻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