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熊云吞
更重要的是,皇帝需要什么样的臣子?
王安石不喜欢投机客,对于这样的打探全是能避则避。
不过以上这些问题,他确实知道答案。
皇帝是个善良的人,他发自内心想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并愿意为此做出任何努力。
皇帝喜欢能臣,喜欢巧匠,喜欢熬夜看书,喜欢甜食甜饮子,喜欢带毛的动物,喜欢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玩乐谈天。
皇帝讨厌形式主义,讨厌压榨底层的行为,讨厌愚夫愚妇听信偏方,哦对,还讨厌他的生父赵佶。
更可贵的是,皇帝很少滥用权责去惩罚别人。
和其他人所臆想的不同,周宛宁从来没有被架空。
他一直拥有皇帝的完整权力,他可以批阅奏折,可以下达政令,甚至拥有人事权,例如天工司的组建和对萧何的安排。
只是周宛宁一直像是畏惧着皇权一样,他每次向前踏出一步都慎之又慎。
王安石很清楚他的心态,这也是他下定决心尽全力辅佐这位君主的原因:
周宛宁深深知道皇权的一体两面性,他比那么多得到权势就飘飘然的人更清醒地看到了山巅之下的万丈深渊。他怕的不是自己个人的倾覆,他怕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他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毁灭。
他因为恐惧和谨慎不愿往前迈步,王安石要做的,就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王安石对此有丰富的经验。
既然已经决心效忠皇帝,王安石就不能不对周宛宁的心理状态坐视不管。
今天的早朝上,周宛宁看起来心情非常好,是个人都能从他的表情和体态上看出孩子遇到高兴事了。
皇帝高兴,臣子们也能轻松一点。就算眼下这名小皇帝不是个阴晴不定的暴戾之人,大家总归还是希望领导心情好的。
王安石准备今天教案的时候还在想,趁着孩子今天高兴,那就讲点相对轻松的内容,教教诗词好了。
谁料,一到紫宸殿,王安石看到的就是抱着狗在御座上缩成一小个的周宛宁,还有溅了一桌一地的鲜红朱砂。
王安石小心绕过在地上擦拭朱砂的宫人,捡起信纸,轻轻叫:“陛下?”
周宛宁慢慢从桃花背后露出半张脸,闷闷道:“王师傅。”
王安石问:“陛下把朱砂打翻了?”
周宛宁又一点点往回缩:“……嗯,刚刚不小心碰翻了。是我的错,我没注意。我跟宫人们嘱咐过了,朱砂有毒,叫他们擦完之后去好好洗手。”
王安石无端有点想笑,除了曾经那位传说中极为仁善的仁宗赵祯,他没见过哪个皇帝在自己情绪低落时还惦记着不让下人中毒。
王安石把信好好放到周宛宁手边,提醒:“陛下的衣服也沾上朱砂了,不妨先去更衣吧。”
周宛宁往旁边挪了挪,好像要划清界限一样,离那封信更远了一点:“……我暂时不想换。”
王安石想了想,站到周宛宁身边,问:“陛下在烦恼什么?臣能不能帮陛下思索一二?”
周宛宁重新抬起头去看王安石,眉头皱得死紧,说:“介甫可能理解不了这种烦恼。这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只属于皇帝的忧郁。”
王安石:…………
完了,更想笑了。
不行,不行,他不能当着皇帝的面笑出来!
王安石尝试放松神情,继续引诱道:“但世间之事多有相通之处。臣毕竟有过不少年的宦游经历,看遍红尘大千,或许可以为陛下提供些解决的建议。”
周宛宁用那种忧郁的眼神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封信慢慢拖到自己身边。
“……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只不过是……我的好朋友现在很怕我。我发现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有朋友了。”
说到这儿,周宛宁更悲伤道:“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
王安石:?
应该这么类比吗?
刚才在捡信的时候,王安石已经对信件内容惊鸿一瞥,身为神童,王安石和张居正一样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基本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封在措辞上挑不出什么错处的信。恭谨,有礼,恪守了臣子的本分,并极其忠诚地汇报了当地从军事到官场动态的种种形貌。
问任何一名皇帝,他们都会喜欢这样的信的,也会喜欢这名知进退的忠臣。
但问题在于,皇帝对写这封信的人的定位并不是“臣子”。
怪不得张居正他们确信皇帝还是个孩子呢。王安石想,心里升起了同情:周宛宁心中对于真挚情感的追求还没有被现实磨平,这样的纯稚在宫廷里只会出现在幼小的孩子身上。
甚至绝大多数皇子在这样的年纪已经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天真。
王安石问:“陛下是因为发现过去的好朋友现在不把你单单当做朋友了,而是开始把你当皇帝,你为他和你生分而难过,是吗?”
周宛宁小幅点头:“……嗯。”
王安石就轻声对他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呀。”
周宛宁调整了一下抱狗的姿势,他让双腿自然从御座上垂落,看起来更放松了一些。
这时候他也终于发现王安石还一直站着,他很不好意思地招手叫来宫人:“快给王师傅搬椅子。”
王安石谢恩坐下,分享了自己过往的经历:“我过去也有许多朋友,但因为变法,不少品行高洁、志趣相投的朋友就和我形同陌路了。”
周宛宁的脸又皱了皱,看起来有点无措,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那,嗯,后来呢?”
王安石温声说:“后来,我接受了。我还是照常做我要做的事,如果和他们碰面,我也客客气气地见礼,寒暄。”
周宛宁:“……你是怎么接受的呢?你不会难过吗?”
王安石的目光有点虚无缥缈地看向殿外,平静道:“会难过的吧。”
周宛宁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确定:“你忘了那个时候的情绪了吗?”
王安石说:“是啊,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这些事也不足以让我觉得刻骨铭心。”
他又笑了一下,语气变得稍稍轻松了一些:“因为人这一辈子啊,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永远不会有人陪你走到最后。”
“我们行于这条路上,即便是至亲,总有一天会分别。我们走到某个路口,就会有人和我们挥挥手,踏上另一条岔道。”
周宛宁怏怏道:“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外科医生,他怎么不明白。
他在医院里见多了生死意外,可能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因为一根动脉瘤的破裂陷入绝境。
但是明白道理不代表能接受,就像周宛宁调理了这么多年,还没调理好自己上辈子差了几个小时就能熬到博士毕业答辩这件事。
王安石说:“既然已经明白,那接下来你需要的只是时间了。”
“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任何人都有七情六欲,即便是皇帝也能哭能笑。你会为了失去这个朋友难过,是因为他对你很重要,只有时间能让你慢慢忘记他。”
周宛宁摸摸怀里的桃花,说:“如果忘不掉怎么办?桃花其实是他的狗,我只是一直替他在养……”
王安石笑了:“那就记着吧。说不定以后哪一天,他又从那条岔路上回来了呢?他就对你挥挥手,你也对他挥挥手,大家就又一起向前走了。”
周宛宁重重点头。
王安石把信拿起来,悉心折好,又递到周宛宁手边。
周宛宁不太好意思地把信收到袖子里去,告诉王安石:“最近对我好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要进步,不是真的因为我这个人才对我好。所以我才特别看重以前还是皇子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王安石非常明白周宛宁现在的心理状态:“越往上走,真心朋友就越少,的确是这样。”
周宛宁问:“介甫以前会觉得孤单吗?”
王安石凝神看了看周宛宁,然后短暂地笑了一下:“偶尔。只要生在天地之间,人就不免会孤单。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不会这样觉得。”
周宛宁:“因为介甫朋友多吗?”
王安石想了想,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一直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既然有人和我有着一样的愿景,那我就不是独自一人。”
说到这里,王安石问:“小宁有属于自己的愿景吗?”
周宛宁揪着衣袖上被朱砂沾染到的地方,组织了一下语言,肯定地答复:“有的。我想要河清海晏,百姓衣食不缺,大夏国富民强,天下一统。”
王安石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到他的肩头,做出了一个相当逾矩的行为:
“那么,你一定不会孤单的。”
周宛宁也终于笑了:“我现在不难过了!我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儿回来上课!”
王安石把手收回来,微笑颔首。
他看着周宛宁一溜小跑回去寝殿,那只叫桃花的小狗就“哒哒哒”摇着尾巴一路跟在后面。
王安石翻了翻自己准备的教案,扫了一眼今天要讲的诗词。
他今天准备讲的是曹丕的《大墙上嵩行》。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人间有百苦,他们已经尝遍了。
可他们依旧可以向那些仍然没有经历苦难折磨的人伸出手,为他们遮挡一些风刀霜剑。
王安石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未来会有更多的苦痛等着周宛宁,只是在现在,在王安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希望他的学生能度过一个更幸福些的童年。
这样一个沐浴着爱长大的孩子,今后能不能将他幼时受过的恩惠反哺给视他为君父的大夏千万黎庶呢?
“介甫,我回来啦!”
看着甩起袖子“嗖嗖”跑回来的周宛宁,王安石对未来谨慎乐观。
第144章
杜怀秋在剃须。
天色还没亮,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昏暗的帐子里,杜怀秋把烛火放到磨得亮光的铜镜前,拿着刀片,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上唇与下颌的青茬一一刮去。
帐外,营地的人都早早地醒了过来,开始收拾走动,准备继续前行,今日赶到京城。
外面交谈的人声和马嘶声没有停下来过,杜怀秋隐约听见他的亲卫在低低地交谈,其中有个老资历不无炫耀地说:
“咱们昨晚驻扎的这个高阳县啊,以前我陪世子来过!”
很快就听到有小年轻不忿地抬杠:“这个小县城算什么?我去年还陪世子钻过金狗猛安的营帐,差点揪着那条臭烘烘的鞭子把他脑袋割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