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熊云吞
周宛宁在门口并没有等待太久,大约过了两刻钟,他就听见纪府里头传来闹哄哄的吵闹声:
“殿下!殿下!你们不能——快遣人去宫里告诉相公!”
李世民的笑声特别欢畅地一路飘过来:
“不用你们去跟纪相公讲,我们一会儿就带你们少爷进宫!”
周宛宁从马车里探出头,只见李世民和赵匡胤一前一后直接扛着李治冲出大门。
周宛宁赶紧掀开车帘,说:“进来进来,别叫追兵撵上来了。”
他们三个特别矫健地挤进马车,车夫毫不犹豫地一甩鞭,向皇城折返回去。
李治刚坐稳就充满期待地问:“阿耶,你们要带我去做什么?”
李世民得意洋洋道:“带你去拜访一下孔明和萧何,再领你去宫里转一圈。”
快过年了,萧何也短暂放了几天假,不用再考前冲刺。
他现在的乐趣是一个人窝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看闲书,短暂抛开工作和复习等等烦恼,远离张居正,远离变法群,远离刘邦,做一个独处的快乐的人。
啊……独处……
“萧相国!在家吗!走,跟我们进宫!”
李世民一脚把他房门踹开,和赵匡胤一边一个不由分说地就将萧何架了起来。
萧何软趴趴地被带着往外走,像一坨水加多了的面。
李治亦步亦趋地跟着,相当热情地问:“萧相国,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我押了几套题,咱们要不交换着做一做?春闱前咱们还要安排几次模拟考?”
萧何慢慢转动眼珠,有点绝望地回答:“……大过年的,讨论这些不太好吧。”
李治就很贴心地换了个话题:“那我们聊聊修长城吧!我阿耶说一会儿我们要进宫去修长城!”
萧何很惊骇地看向李世民:“为什么?难道是始皇帝他旧病复发了?!”
周宛宁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听萧何有所误解,就赶紧替他大哥解释:“我们是在文德殿前用雪堆了长城啦,只是为了好玩儿。大哥没有参与进来。”
萧何也完全不想参与。
上辈子他就已经是修长城的间接受害者了!
抓到了萧何,他们又去隔壁找诸葛亮。诸葛亮不需要靠抓,他很轻易地就猜到是皇子们想要呼朋引伴开聚会了。于是他欣然应允,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紫宸殿。
纪景向吕雉告完状,也没忘了讨论正事。
赵佶在位期间,大夏武备松弛。虽然明面上维持着一个极大的军队数字,但其中有多少是吃空饷的谁也不好说。
正因内里虚弱,一到冬日,大夏就要征发民夫去河上捣冰,好让异族无法借助冻硬的冰面长驱南下。
这种劳民劳力的行为无法持久,纪景一直想要改变大夏长期处于守势的现状。所以他当上枢密使后,率先想做的就是整顿军务,提高大夏军队的战斗力。
之前纪景也不是没有给朝廷上表。但整顿军务一事牵涉甚多,甚至有大批趴在军饷上吸血的既得利益者是皇帝近臣,所以纪景的呼吁只能石沉大海。
原本纪景对于皇后也并没有太大期望。
在和吕雉接触之前,他觉得这位太过年轻的女流是又一个看不清自己能力的野心勃勃之辈。她借着皇帝病重的机会染指朝堂,所做的不过是为自己儿子登基尽可能地笼络人心,不会有什么做实事的能力。
可在参加了多次吕雉主持的宫中会议之后,纪景极其敏锐地注意到:这位皇后的政治素养和能力比瘫痪的皇帝高出太多。
她想做实事,而且她能做!
更让他安心和疑惑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后一点也没有初掌权力的新手的毛病。
她不畏手畏脚,也不激进莽撞,她只是精准老到地先从人事权抓起,把能干事的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再一点一点推进她的计划。
在这样的领导手下干活,纪景觉得很舒服。
……要是皇帝一直瘫下去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在纪景脑海中不止一次出现,他相信,自己身边那些想做事的同僚们也会偷偷地这样想。
吕雉对纪景想要整顿军务的想法一点也不惊讶。
她从桌案上找出一封封面有点黯淡的折子,说:“我读过纪相的陈奏。这是五年前的折子了,纪相在其中记录的数据虽然已经过时,但十分触目惊心。”
纪景轻声说:“难为娘娘从故纸堆里把臣的折子翻出来。”
吕雉叹了口气:“想要做事,就要先寻同道。纪相与本宫可算是同道。大夏休养生息多年,国库满盈,正该趁国力强盛时攘除夷狄,谁料朝野上下文恬武嬉,已经安于现状,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纪景习惯性还想说些场面话,但他瞥了一眼桌面上那封五年前自己呕心沥血写下的折子,硬生生把那些场面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他不想对不起曾经满怀希望的自己。
“……臣回去之后会再写一份关于如何整顿军务的陈奏。”
吕雉点点头,温声说:“本宫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纪相。”
纪景:“臣不敢。娘娘吩咐便是。”
吕雉道:“眼下,济安正在兵部历练,他在军事上有天分。若是纪相想着手去整顿军务,可以和济安多多来往。”
纪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想起那个疑似脑袋有问题的二皇子,纪景耳边又响起他追在自己屁股后面不停叫“老哥”的魔音。
那孩子在军事上有天分?!
纪景尽可能委婉地想拒绝:“娘娘,二殿下年纪尚小……”
吕雉笑了一下:“自古英雄出少年,济安的天分如同金玉,轻易不会埋没的。纪相可愿信本宫?”
纪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
临走前,吕雉亲自起身将纪景送到紫宸殿门口。
这在君臣相处中算是一种表达信任与亲近的手段,吕雉希望将纪景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之中,而纪景的态度也有所松动,她想趁热打铁,在赵佶一命呜呼前尽可能为自己和周宛宁拉来更多支持。
纪景之前可没有被皇帝这样亲切地对待过。虽然和他以前的想象不太一样,但他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
在皇帝瘫痪之后,皇后管理的朝廷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些受皇帝宠爱的佞幸之臣也都在顺天府的重拳出击下蛰伏起来,夹紧尾巴不给人添堵了。
抛开他儿子突然发癫,一会儿要认二皇子做义父,一会儿又要和嫔妃结为连理这两件事来看,纪景觉得他回朝之后的日子还是过得挺好的。
“阿耶,我堆了一个你!”
“雉奴堆得真好!这坨……呃,和阿耶一模一样!”
纪景站在文德殿前的广场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原本应该在家思过复习的儿子出现在雪地里,正兴高采烈地和二皇子头碰头地研究一大团雪坨子。
不,他抛不开!!!
纪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抬脚就大步想冲到李治面前,却又差点滑倒。
还是一个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出手扶了他一把。
纪景匆匆道:“多谢这位后生……纪永徽!!!你给我滚过来!!!”
李治赶紧放下手中的雪坨子,李世民挡到他面前,挺胸抬头地出面:
“老哥,是我把雉奴从家里带出来的。给我个面子,今晚让雉奴歇一歇吧。”
纪景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殿下,如果你想要儿子,我去纪氏族中找个无父无母的年幼稚童给你。你就放过永徽吧,好不好?”
李世民不悦道:“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缺孩子。雉奴与我是前世的缘分,你只是暂时不懂而已。”
什么叫前世的缘分啊?!
李治在旁边也小声敲边鼓:“爹,我不会乱来的。明日一早我就回家。”
周宛宁躲在已经修好的烽火台后,一边“哼哧哼哧”用模具制造雪砖,一边也竖着耳朵偷听。
他不仅偷听,他还要和一起砌砖的赵匡胤嘀嘀咕咕:“你信他不会乱来吗?”
赵匡胤也悄悄说:“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纪景狠狠喘了两口气,突然十分强烈地明白了什么叫儿大不中留。
他先前十几年的教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个问题纪景恐怕要想一辈子了。
纪景走后,长城工地上又热火朝天地继续动工。周宛宁和赵匡胤负责从东往西修,李世民和李治负责从西往东修。
诸葛亮和萧何早早就被吕雉叫进殿里,不参与这种徭役。
一边修,李治一边向李世民汇报他在位期间是如何平定天山、降服高丽的。李世民笑眯眯地听,时不时骄傲地向他的兄弟们炫耀性地重复一遍:“你们听没听过‘三箭定天山’?”
赵匡胤:“……那不是薛仁贵的故事吗?”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又大声问:“你们读没读过雉奴在位时编的《唐律疏议》?”
赵匡胤默默把周宛宁拉走了:“走吧走吧,咱们也去殿里歇会儿,让他俩单独相处,我们别凑这个热闹了。”
周宛宁拍掉自己身上的雪,又帮赵匡胤拍拍打打。
紫宸殿侧殿,吕雉早就叫人准备好了烤火的小炉子,还有热腾腾的暖身汤。
周宛宁的袖子和鞋都湿了,于是他被领去换衣服。赵匡胤独自一人,溜溜达达地就往寝殿里走。
宫人们以为他这是要去皇帝面前尽孝,也就没拦他。
于是,赵匡胤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赵佶面前。
在知道了赵佶那些事迹之后,赵匡胤还没有单独与赵佶相处过。
他俯身看着昏睡的赵佶,面无表情地对着龙榻上的人伸出手去。
“——嗬、嗬、啊!!!”
赵佶猛地从窒息中惊醒,他试图挥舞双手,却只能抬起其中一条胳膊。
而他面前是一张因愤怒而显得尤为狰狞的面孔。
“赵佶——俺来取你的狗命了!”
赵佶被掐得脸色发青,他的喉咙都挤不出声音来,满心绝望:
这、这难道是地府爬上来的鬼差吗?
“你——嗬,嗬——谁——”
赵匡胤把脸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乃涿州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