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幽冥渊乃是九幽的中心城池,也就是世人口中谈之色变的鬼城,城池终年被黑雾笼罩,不远处便是忘川。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时不时垂眸看向两人紧紧相扣的手,又抬眼打量着前方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卫浔可真够渣的!算上如今顶着“江玉”身份的自己,这都已是第十八个冲喜新郎了。
而且他不是心悦沈佩秋吗?
按理来说,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又和沈佩秋相处了那么多年,即使是和兰远舟争,凭他这张脸,也不一定争不过吧?
难不成是沈佩秋最终还是没接受他,卫浔心灰意冷,才一气之下离开了云阙城。来到幽冥渊,开始了这般每隔一段时日便娶一次亲的荒唐日子?
可看他这样子,也根本没把这些婚事放在心上啊。
江群玉扫了眼卫浔的装束,今日明明是大婚之日,他连一身正儿八经的婚服都没穿,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衫。
墨发用一根淡青色绸带束着,腰间坠着一枚小巧的银铃,微风拂过,银铃轻晃,传出泠泠清脆的声响。
原来他一开始在花轿里时,听到的银铃声并非是错觉……
那银铃的样式格外特殊,纹路古朴,看着有些年头。
他看着看着,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系在噬魂剑上的那枚,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卫浔腰间的,会不会就是那一枚?
可若真是,他为何要贴身戴着,那噬魂剑,又去了哪里?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的心不在焉,卫浔脚步微顿。
他垂眸,目光落在江群玉略显茫然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掀唇道:“很累?”
江群玉有些烦。
因为他郁闷地发现,卫浔竟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
他在现代时,身高也有一米七五,并不算矮,可如今这具身体,看卫浔竟要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卫浔到底有多高?看着足足有一米九了。
若是他从未体会过一米九的身高也就罢了,可偏偏,做心魔的那近百年里,他占据卫浔的身体时,也是这般挺拔的身高!
江群玉越想越懊恼,心里暗自后悔,当初就该想办法夺舍了卫浔,霸占这具身体,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仰人鼻息,还矮他一截!!
江群玉幽怨地看向卫浔,偏偏他现在的人设还是痴傻没脑子,他只好懵懵懂懂地点头:“累了。”
卫浔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扯了扯,没什么情绪,径直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江群玉先是一怔,心底刚冒出一丝窃喜。
被攥了一路的手总算能解放了!
可这份欢喜还没持续半秒,下一秒,卫浔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微凉的掌心贴着腰间肌肤,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另一只手已然绕过他的腿弯,微微弯腰,毫不费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江群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卫浔是疯了吧?!
不过才隔了一百多年,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相比于江群玉的紧张和僵硬,卫浔动作相当自然,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不可抑制地翻江倒海着。
指尖触到的腰身软得不可思议,怀里的人身形小小的,看着也格外清瘦。
他忍不住想,江群玉怎么那么软?江群玉怎么那么小?江群玉怎么那么瘦?
他得好好养他。
一路被卫浔抱在怀里,江群玉全程僵直着身体。
直至被抱进幽冥宫,卫浔将他放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瞬间离卫浔远远的,警惕地看着他。
卫浔眼眸沉如寒潭中的玉,倒也没生气,只是冷声唤了句:“谢川,滚下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群玉一怔,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只见一道黑影骤然从房梁上跃下,身姿利落矫健,一袭劲装黑衣,背上背着一柄长剑:“主子。”
“守好他。”卫浔语气淡淡。
谢川对于卫浔的突然出现还有些懵,主子前几日不是才出去吗?按照以往来说,主子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才是。
怎么这次那么早就回来了。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卫浔转身离开,只好转头看向卫浔吩咐要看守的人,猝不及防便与江群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川僵在原地,
眼前这少年……和主子当初小心翼翼护在玉京楼里的那个红衣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谢川打量他的同时,江群玉也在静静看着谢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不过百年光景,谢川都长那么大只了啊!
他还记得那时候谢川才十几岁,总是背着把剑跟在他身后,满眼憧憬地缠着他,要和他一块儿跑马呢。
哼!他当时就和卫浔说了,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吧。卫浔还不乐意,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谢川还跟在他身边,足以见得他当时的决定多正确了。
也罢,左右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而且他也没打算暴露自己。
于是,江群玉也没搭理他,开始在宫殿里溜溜达达,四处逛了起来。
这儿想来就是正殿了。
入目皆是大红,殿顶悬着百盏宫灯,梁间绕着龙凤喜绸,地面铺着长幅红毯,一直从殿门延到正中的天地供桌。
桌上放着天地牌位,香炉青烟袅袅,一对巨烛高燃。阶下分列观礼位,满是喜庆。
江群玉略一回想,方才卫浔抱着他踏进来的路上,殿宇回廊皆是这般红妆。
九幽的侍女与往来鬼修们却神色如常,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仿佛这阴寒地界里骤然多出的满殿喜庆,早已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奇奇怪怪的。
江群玉逛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打算寻个机会探探出路。
刚踏出殿门,余光便瞥见谢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
好吧,他原本是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偷摸溜走的。
谢川一直跟着他干嘛?!
他气死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总给他带糕点吃,把人惯得这般黏人,如今反倒成了盯梢的,断了他的跑路大计。
江群玉歪过头去看他,咬牙:“别跟着我了。”
没想到话落,谢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眸底泛起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江群玉木着脸,心想谢川一言不合就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谢川固执地跟着他,干巴巴道:“不行,我上次已经丢过你一次了,主子很难过。”
江群玉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哦,”江群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了,“那你跟着吧。”
大不了他把谢川也拐走好了。
江群玉瞬间不纠结了。
或许是他一袭大红婚服着实扎眼,往来往来的侍女鬼修们,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落在他身上,目光里还藏着同情与惋惜,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真是奇怪。”江群玉小声嘀咕。
可转念一想,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想来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被送来送死的冲喜新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用不了几日便会一命呜呼,她们这般眼神,倒也正常。
江群玉随手抓了个鬼侍打听起来:“你们为何都这样看我?你们尊上很恐怖吗?”
卫浔现在也没杀他啊。
再说,卫浔要真动真格了,他和他打一架就好了。
那鬼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抬眼瞥向不远处绷着脸的谢川,连话都说不连贯:“没、没有,尊上、尊上一点都不恐怖……”
江群玉见状,沉默片刻,心底默默吐槽,不恐怖的话,你腿别抖啊,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顺着鬼侍的视线,江群玉也意识到是谢川的问题了,估计谢川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也就没再为难鬼侍,只是问:“何时吉时?”
他得在和卫浔拜堂前想个办法。
虽说要真拜了,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
可理智上这样想,心底却莫名觉得别扭,总觉得跟卫浔行拜堂之礼,说不出的怪异。
鬼侍却是愣住,好半晌才道:“没有吉时,奴从未见过尊上有同哪位公子拜堂的。”
话音落下,鬼侍抱着怀中的白骷髅摆件,如蒙大赦地溜走了。
江群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方才那点担忧和古怪一扫而空。
他就说嘛,卫浔这般性子,前前后后娶了那么多人,若是一个个都要行拜堂大礼,岂不是累都累死了。
更何况,若真把婚事放在心上,今日大婚之日,他也不会身着一袭玄衣了。
江群玉彻底放下心。
既然不用拜堂的话,那他再苟一苟也不是不行。
才这样想着,忽而,江群玉感觉周遭骤然冷下。
很凉,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阴寒。
他下意识转过身,便看见卫浔也换了一袭大红色的婚服,衣料垂落如血,挺拔身形将腰身勾勒得利落分明,模样生得极是俊俏,唇角勾起,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愉悦。
江群玉看着眼前一幕,眉心猛地一跳,心底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只见卫浔缓步朝他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寒气便更重一分。
回廊外的灯笼都被这阴气压得微微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径直走到江群玉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江群玉白皙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