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兰远舟并不想去,却被那小灵侍哭的声音吵得心烦,再想起几年前,苏扶摇因过错被沈佩秋扔进思过崖,自此修为尽散,沦为废人。
此番仙魔大战,他本不该涉险,却一路默默跟随着自己,来到这凶险至极的战场。
心头那点固执,终究微微松动。
他暗自宽慰自己,师尊乃是化神境大能,即便重伤,根基仍在,寻常宵小之辈根本近不了身。
他只是去苏扶摇营帐看一眼,确认无碍便立刻回来,绝不会耽搁半刻。
深吸一口气,兰远舟抬手在沈佩秋的营帐外,布下结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冷着脸,跟着那哭哭啼啼的小灵侍,快步离去。
没曾想,待他回来后,沈佩秋所住之处却是一片幽蓝大火。兰远舟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
他疯了一般催动仙法灭火,可待扑灭后,掀开残破的帐帘,入目只有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难辨的尸体,静静躺在帐中,周遭还散落着师尊平日里佩戴的玉饰碎片。
兰远舟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他悔恨至极,看着那片幽火,莫名想起卫浔。
定是卫浔!定是他趁自己离开,破了结界,杀了师尊!
这份恨意,从此刻深深扎进兰远舟骨血里。
他抛下一切杂念,日夜刻苦修炼,修为一日千里,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斩杀卫浔,将其挫骨扬灰,为沈佩秋报仇雪恨。
他抱着这份恨意,苦熬了无数个春秋。
可直至几年前,一次意外闯入血月阁,他才惊觉,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师尊,沈佩秋从来都没有死,只是被卫浔囚在了那座暗无天日的阁楼之中,受尽了折辱与禁锢。
卫浔……卫浔……都是他!若非是他布下惊天骗局,他何至于与师尊分隔数载,生生错过这么多年?何至于日夜活在悔恨与复仇的执念里,以为师尊早已魂归天地?
更可恨的是,卫浔竟狠心给师 尊种下情蛊,以邪术缚住师尊身心,才让师尊被困血月阁,即便活着,也不肯,更不能随他离开。
想到此,兰远舟面色更加阴沉,他丝毫不掩周身的杀意,撩起眼皮,咬牙道:“师尊本就是被卫浔那魔头邪术所惑,身不由己。纵使拼尽一切,为了师尊,我也定会亲手杀了他,以血偿恨。”
然后,带师尊回家。
仙盟殿内,众人听罢,皆热血沸腾起来,一时之间,殿内响起一道高过一道的呼声:
“杀了那魔头!”
“卫浔祸乱五界,早该除之!”
“我等愿随兰仙君踏平血月阁,救沈师尊于囹圄!”
“斩卫浔!归我等清宁!”
*
*
“卫观澜!你爹当真是没把你教好!竟养出了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昆仑仙山云雾翻涌,仙气缭绕间,一袭浅灰色道袍的老者骂骂咧咧道。
老者双手被缚魂索捆着,周身灵力也随之被束缚。
卫浔面色苍白,周身魔气紊乱,墨衣猎猎,抿着唇一言不发。
老者絮絮骂了好半晌,气息渐喘,终是停了下来,斜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好气道:
“哼,早年只在你爹的信中听闻,你于修炼一道颇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此番昆仑开山,才得知你爹早已辞世多年,而你,也堕入魔道,成了那魔域之主。”
他倒是不信卫浔会弑父灭宗,反倒是有些嫌弃:“我早年间就同你父亲说过,他生就一副多情面相,根本不适合修炼无情道,偏生我师兄一意孤行,非要逼他走上这条路。甚至为了助你父亲破境,不惜在他眼前自绝,如今落得这般局面,倒也在我预料之中。”
顿了顿,又皱起眉,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解与愠怒:“还有你这小儿,要那离魂玉究竟有何用处?你既是魔域之主,好好待在魔域便是,非得闯这昆仑险境!你可知方才破阵之时,你险些就命丧那诛魔阵之下了!”
卫浔神色恹恹的,苍白的面容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秀整温润。方才被血浸透的墨衣已经重新换了一件,现在身上没有血腥味了。
“死不了,”他寂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看向眼前的太虚仙尊,掀唇道:“只是待会儿出了昆仑,还请仙尊别提我受伤之事。”
“哦?外面有人等你?”太虚闻言,觉得有意思。心想,卫浔应当是极其看重那人的,否则也不会只身一人入昆仑,而又让对方在昆仑外等着了。
“嗯。”
卫浔只淡淡应了一个字,音色里没了方才的阴郁冷硬,周身翻涌的紊乱魔气,也悄然柔和下来,褪去了刺骨的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温软。看得太虚叹为观止。
可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太虚追问江群玉的身份,卫浔微微蹙起眉,心底泛起几分不耐,索性抬眼,状似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是我道侣。”
太虚:“……我问了吗?”
卫浔:“你应该知道。”
“哦。”
太虚扯唇感慨:“还好你现在修的是魔道,若修无情道,终究和你父亲一个下场。”
这话刚落,卫浔骤然抬眼,阴森森的眸光扫过太虚,眼底满是抵触与冷意,旋即又冷冷转回头,斩钉截铁:“我和他不同。”
这世间除去江群玉,无人可以逼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太虚被他这一眼气得够呛,一想到卫浔不到百岁,便是炼虚七重,虽说受了不少伤,但也能从昆仑走出来不说,还捆了他,便更气了:“所以你抢离魂玉抢了便抢了,何必非要搭上我一个老头子?”
他愤愤哼了一声,一想到若是宗门里的师兄师姐知晓,自己被个不到百岁的少年擒住,定然要沦为昆仑笑柄,简直是奇耻大辱!
卫浔垂眼,语气平静:“离魂玉需用在我与他身上,此玉唯有昆仑之人方能催动,我是魔身,用不了。”
太虚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他同你共用一具身体?”
“嗯。”
太虚说:“那你是为他寻了另一具身体?”
卫浔闻言,眉眼间瞬间涌起浓烈的厌恶,语气也冷了好几度,断然否决:“自然不是。”
旁人的躯体,污浊不堪,江群玉怎么能屈居在他们的身体里呢?
他抬眼,像是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在别人耳中有多惊世骇俗:“我为他重铸了躯体。”
话落,太虚静默几瞬,好一会儿,想起这几年的传闻,心里那个不可能的念头也变得清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浔。
一路无话,两人踏着昆仑山间缭绕的云雾缓步下山,刚至山脚下,一道清浅身影便从枝繁叶茂的桃树上跃下。
江群玉立在桃树下,目光直直落在卫浔身后被捆着的老者身上,仗着太虚看不见自己的魂魄之体,便毫无顾忌地打量了许久,语气带着疑惑:“他是谁?”
卫浔便道:“一个老头。”
江群玉:“……”
太虚:“…………”
被称作“老头”的太虚虽听不见江群玉的声音,却也能从卫浔这敷衍至极的回答里,精准推测出两人的对话。
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周身被束缚的灵力都跟着躁动起来,愤愤道:“罢了!离魂玉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老夫不管了!”
卫浔才又道:“太虚仙尊,卫阑师父的师弟。”
江群玉:“你师叔祖。”
卫浔淡淡应了声:“应该是。”
江群玉沉默了瞬,默默想还好太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否则绝对会被卫浔气死的。
卫浔一眼便看懂了他眼底的心思,看着他这副暗自思忖的模样,没忍住微微弯了唇角,素来冷寂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却格外真切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温柔得不像话。
江群玉看着他忽然展露的笑容,一时有些怔愣,眸光微微顿住,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很开心吗?”
卫浔用神识回的他,他认真地回道:“很开心。”
江群玉新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只剩离魂玉,他便可以真正地触碰到江群玉。
真实的、能呼吸的江群玉。
江群玉倒是想起了原著剧情,这个时候,卫浔已经“爱”上了沈佩秋。沈佩秋神魂不稳,卫浔便趁昆仑开山,抢走了昆仑离魂玉,为他固魂。
所以,卫浔是因此而开心的?
江群玉不懂。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很快就能和卫浔分道扬镳了。
他也很开心!
于是,江群玉也弯眉笑着:“我也是。”
回云阙城的路上,江群玉还用传音玉佩和太虚聊上了,两人光是吐槽卫浔,便洋洋洒洒聊了许久。
卫浔瞥向太虚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太虚装没看见。
直至走到云阙城外,江群玉不想走了,便幻化成一只圆滚滚的黑雾团子,坐在卫浔肩上,倏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里即便不是喧闹非凡,也自有一番井然秩序的云阙城,此刻竟死寂得可怕,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诡异,连风掠过城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卫浔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淡淡的冷意尽数敛去,化作慑人的凛冽戾气,料峭春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袍。
就在他踏剑落在云阙城城门前方的刹那,陡然间,喊杀声与灵力波动轰然炸开!
漫天仙光骤起,遮蔽了半边天际,三千修真宗门的修士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将整座云阙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不墟、玄剑这般大宗门,到各小派仙门,修士们手持法器,灵力激荡,剑拔弩张,层层叠叠的仙阵大起。
仙盟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满是肃杀之意,显然是在此埋伏许久,只等卫浔归来,便要一举踏平这座魔域都城。
兰远舟身着雪白仙袍,立在仙阵的最前方,手中长剑直指卫浔,面色阴鸷,眼底满是恨意,率先扬声怒喝,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四方:“卫浔!你弑父灭宗,往昔掳我师尊,现如今又掳太虚仙尊,扰乱五界,今日,仙盟三千宗齐聚,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此言一出,仙门众修士群情激愤,齐声高呼,喊声震天动地,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云霄:
“诛杀魔头卫浔!荡平云阙城!”
“灭魔域,清五界,绝不能让这魔头再祸乱苍生!”
卫浔去昆仑一事,做得极为隐秘,少有人知,就连魔域麾下众魔修,都以为尊主依旧在云阙城内闭关理事。
此番留守城中的,唯有四大护法坐镇,兵力单薄,根本来不及传讯召集魔域百万大军。
修真界此番算计,本就是掐准了时机,打了魔域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当仙盟一众修士踏着云光而来,将白虎、朱雀两位护法,以及一众魔众的尸身狠狠掷在云阙城门前的青石板上时,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腥气弥漫。
卫浔看着眼前狼藉惨状,面色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只是墨色眸底凝着刺骨的寒意,冷冷扫过眼前这群自诩正道的修士。
“卫浔!”兰远舟手持长剑,立于仙盟阵前,一身正气凛然,声声质问震彻云霄,眼底满是恨意与大义,“因你一人私欲,祸乱五界,害得麾下魔族尽数惨死,你这般草菅人命,当真问心无愧吗?”
卫浔听着他的诡辩,无动于衷,抬手唤出噬魂,悬空挽出一轮满月,凛冽的霜花瞬间落满整个云阙城,化作利落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