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
关卡主时间线上。
糟糕这个词用来形容林歌的心情,程度远远不够。
事实上,他现在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快要沸腾燃烧起来的身体内部。
前三位玩家很容易找到。
林歌找到对方的踪迹轻而易举,就像是猫抓住老鼠那样,他天然就对比自己更弱小的玩家存在一种嗅觉,隔着好几公里都能闻出空气中恐惧的味道。
当然,林歌也就像是一只正在抓住老鼠的猫。他并不会直接杀掉玩家,而是像和对方玩游戏那样,看着对方在无用的挣扎中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直到最后一秒兴致阑珊地划破对方的喉咙,收割生命。
这是他的专长,也是他的乐趣所在。
然而当他开始寻找剩下的三位玩家时,就难免出了些许问题。
首先,另外三位玩家就像是用了隐身术那样,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他们。
这并不是说林歌把一整座雾都翻了个底朝天,而是他把所有可能开展关卡支线的场所都翻找了一遍。
他清楚在这种角色扮演的关卡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拿到的身份会是多余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参与进关卡剧情的开展,因此往所有矛盾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寻找从来不会出错。
林歌也是这么抓到之前那三位玩家的。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另外三位玩家就像是狡猾的蚯蚓,而林歌的脾气也在不断失败的找寻中越来越糟糕。
他知道关卡内的一切都会被直播给外界,曾经的他就是凭藉着这一点树立起自己无法被战胜的形象。
林歌几乎是享受着其他玩家见到他后露出的惊恐神情,对排行榜玩家的仰慕和对生命的渴求交织在一起,是对他最完美的赞赏。
但同时他也清楚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另外几位玩家,这个曾经废了他很大功夫才树立起来的鬼见愁形象,坍塌也只会在一夜之间。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更别提没有找到其他几位玩家就意味着自己没有参与进入对方部分的主线剧情,而错过剧情的后果在关卡中也同样致命。
但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开始。
找不到玩家是一回事,关卡内剧情出了问题又是另一回事。
林歌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关卡会如此复杂。
诚然,幸运型关卡十分棘手并且极难遇到。一个玩家会被挑选进入幸运型关卡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了玩家的运气实在没有那么美好。
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对于普通玩家而言。
对于排行榜玩家来说,他们进入关卡类型究竟是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随便举一点例子,所有排行榜玩家都受到游戏系统的高度重视,很多时候对于普通玩家适用的条条框框在他们身上并不起效果,他们也很少受到规则上的限制。
就连关卡系统都会对他们网开一面。很多普通玩家在关卡内死亡的原因其实并不仅仅是实力不够,而是系统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往往会在简单的任务描述背后布置死亡陷阱。
不过对于排行榜玩家来说,他们中的每一个对于关卡系统来说都是宝贵的珍惜资源,所以系统鲜少会在任务设置上给他们布置不怀好意的弯弯绕绕。
例如林歌自己,其实很多时候他的通关都是因为杀掉了所有其他玩家,当普通类型的关卡内只剩下一个人时,通关的玩家自然而然也只能是他自己。
除了杀戮和更多的杀戮外,林歌的解谜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实在没有那么出彩。
但瑕不掩瑜,闯关世界需要他的杀戮能力,那么他自然就能在排行榜上稳稳占据一个位置,高枕无忧地度过每个关卡。
但这个关卡确实是一个例外。
林歌走下长长的过道。私人医院苍白的墙壁反射着无机质的白色灯光,消毒水的气味笼罩过每一寸土地,整座医院看上去几乎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牢笼。
又或者说,这里就是地狱。
林歌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动作微微一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刹那间,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
这是一间十分宽阔的屋子,现在却显得十分拥挤。
一个接一个的病床紧挨着彼此,每一个床上都躺着一位“病人”。他们年龄各异,性别不同,职业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紧紧闭着眼睛,蜷缩在被子里。
有一部分人在大声呻吟,就像是遭受什么自身无法接受的痛苦;有一部分人在用几乎不像是人类音带能够发出的音调高声尖叫,脸上被恐惧的表情所扭曲;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瑟缩着蜷曲身体,用几乎无法听清的音量喃喃低语,但组合在一起后就像是千百人一起说悄悄话,形成杂乱又充满惶恐的背景音乐。
“现在情况怎么样?”林歌走到屋子中间,那里站着屋子内唯一一个双眼睁开的人类。
“已经进入最后的第三阶段了。”那人看到林歌过来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眼中的疲惫难以掩盖。
放在往日,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的npc甚至无法见到下一秒的太阳,林歌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一百种毫不费劲杀掉对方的方式。
但现在的林歌仅仅只是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说话时的语气接近于命令:“有发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是一种被击溃的深深绝望。
“没有起因,没有感染过程,没有传播途径,这种病症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更别提100%的死亡率。”
林歌看进了npc的眼眸,人生第一次在其他人眼中看到了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沉默片刻,决定挖掘尽可能多的信息:“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你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现象吗?”
“这些人感染的或许并不是某种疾病。”npc开口道,光是说出这些字句时候就耗费了对方身体中所有的力量,“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他们身体内都无法检测出任何异常。”
“而每个人死亡后的体征,都揭示了一点──”
林歌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npc:“他们是被吓死的,无一例外。”
两个人周围数百位患者造成的噪音在逐渐减弱,就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随着发条展开到尽头而渐渐失去动力与生机。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林歌注视着原本像是在梦魇中的患者们猛然睁开双眼。他们眼中闪过某种无法辨识的情绪,令一股寒意爬上林歌的脊背。
然后,就像是睁开双眼那样突然,上百号人从喉咙中喘出的最后一口气积累成最后的叹息之声。
所有的病人都死了。
整间屋子被令人及其不舒服的寂静所包裹。
林歌嫌少会在关卡中被什么东西吓到,但此时此刻,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
每一个人都僵硬地倒在床上,瞪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这已经是第十六批了。”身旁的npc像是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对屋子里另外一个活人说道,“而我们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接收点。”
“距离第一起案例17654A的死亡只过去了八个小时。在这八个小时内,17654A之后的第二个死者过了四个小时才出现,而刚刚最近的一批死者从发现症状到死亡只过了不到20分钟。”
“一开始只是在睡梦中的人会获得这样奇怪的病症,现在前一秒还在跟你说话的人,后一秒就有可能直接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npc一边摇头一边说:“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进化,不超过两天,整个人类物种都会灭绝。”
林歌:“出现这种症状的人有什么特征──”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顿住了。
那位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npc面朝下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喉咙里发出近乎于嘶吼的叫声。
林歌沉默地看着这位npc从嘶吼到哭泣,最后慢慢安静下来,身体变得僵硬。
对方瞪大了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无神的瞳孔直直瞪着空气里不存在的存在。
在长久的无言的注视后,林歌弯下身,手指陷入对方的眼眶。
他的眼珠子是冷的。
……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我笔下写出来的东西,都会在现实中出现?”
中原中也整个身体陷进有些狭小的沙发内,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没错。”钢琴师点了点头。
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尽管内核失去了记忆,但说话时分明的逻辑与条理还是让中原中也窥见了自己的朋友在认真时的影子。
“……这可不是很美妙啊。”中原中也回想起之前自己在电脑文档里看到的文字,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表情。
如果这一切都变为真实的话,或许他们眼中看到的世界已经不是真实的世界了。
中原中也突然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干哑:“……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不可能还活着站在这里。”
“我和你在第一个轮回中认识的时候,你写的东西还没有真正显露出他们的威力。”钢琴师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那时候你构想出了一种生物,只要任何人将一扇800mmx2100mm的门关闭到夹角为10度时往回看,他们就会看到那种生物并且被残忍杀死。”
“由于当时你构想出来的这种东西并不能够被其他人所看见,而且很少有人会在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恰好在那个角度往回看,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发生多少起受害案例。”
“哪怕发生了,别人也以为是某种神秘的凶杀案,一直没有窥见其背后的真相。”
中原中也有些好奇:“那之后呢?你为什么会突然认识我?”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位明星进行现场综艺直播的时候恰巧关门,很不幸,这位明星中招了,在所有直播间的观众面前。”钢琴师道,“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有一位投资商无意间看到了你发表在网上的文章,认出来了事件和文字之间的逻辑联系。”
“但当时他以为你是某种知情者,并没有想到你拥有写下就成真的能力。他花高价雇佣了我这位杀手去解决你,但是当我和你遇见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创作过程。”
“写作过程中的你十分投入,安静且文气。当时的我注视着你写完了一整章,并且在心里感叹你一定是一位天才。”
中原中也脸稍微有点泛红。
幸好钢琴师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他生气动手的时候,否则对方对他的评价还是否会是安静且文气,就不好说了。
“因为我当时并没有忍心一下子动手,所以当你结束那个章节的时候,世界毁灭了。”
钢琴师语气平静无波,可以看出来他已经很多次和不同的“中原中也”解释过这一切了:“然后我发现我回到了毁灭的前几天。时间回朔的跨度很不稳定,有些时候你甚至还没开始写作,有些时候我刚回到过去世界就再次毁灭。”
“在这过程中我和你逐渐认识,并且每次都尽全力劝你不要写作。但似乎你总会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写下一些东西,这些文字一旦经过你的手被写下,就会获得规则的力量。”
“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从何而起,但就在不久前,你应该刚写完一个章节吧?”
“我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世界正在崩溃。”
中原中也:“……”
他想到自己之前刚睡醒后迷迷糊糊写下的那几个段落,沉默了。
如果这个身份拥有这样的能力,那自己身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难怪一开始醒来的时候,自己被人绑了起来,有人不择手段地想要杀死他,也有人妄图用危险来阻止他的脚步。
那时候的中原中也还在疑惑对方将自己抓起来但又努力不伤害到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但现在想来,大抵是自己这个身份的拥有者不能那么轻易地被伤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