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毕竟若要比较武力值这个东西,中原中也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这还是在他生长于横滨这片动荡之地的情况之下──更何况区区几个游戏中的npc。
可是……
对着车厢底部的脚尖停顿了半秒,根植在内心的本能终究还是敌不过三年来的理智束缚。
中原中也抿了抿唇,转而不动声色地将身形藏进车厢角落里堆着的杂物后面。
他的动作快速又敏捷,就像是矫健的猎豹,很快就融入在了黑暗的阴影中。
恰到好处的卡时,半秒不多半秒不少。几乎就在车厢的阴影翻滚为平静的那一瞬间,木制的车厢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位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人。
本应该能凸显身材的黑色西装穿在这三个人身上,硬生生诞生出一种快要被小屋挤破的拥挤感,中原中也几乎可以看见被崩开的纽扣和落下的线头。
“开玩笑的吧……”
他没忍住挑了挑眉。
这种程度的肌肉,就算是对于一个从小就浸泡在**里世界里的人来说,看起来也未免有些过于夸张了。
如同小山一般一块又一块的肌肉堆叠在这三个人身上,把西服撑出肉眼可见的痕迹,甚至就连肥大的手背上都能看到肌肉的痕迹。
不是锻炼良好的优美线条,而是那种催熟一般带着些许畸形的分量色块。
三个人尽管身上穿着西装,但手上的动作却和西装这种文质彬彬的东西搭不上一点关系。
他们一眼就发现了车厢中间被挣脱开,孤零零堆叠在地上的束缚带,顿时一连串难以描述的脏话争先恐后地从他们嘴里吐出。
借着车厢外以及从破掉车厢顶部进入的光线,中原中也依稀可以分辨出三个人脸上毫不遮掩的怒火。
三个人都非常统一地剃了光头,光秃秃的脑门在光线下反光灼目。
其中一位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边眉梢上端穿过眼睛和鼻梁,一直蔓延到左颚下沿。原本右眼应该在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骷髅,颇为可怖。
他眉眼间透着一股匪劲,凶狠冰凉,开口时语气中是满满的狠戾:“该死的,你们不是说绑得人连动弹都做不到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可能逃跑?!”
在他右侧的另一位光头少了半只左耳朵,为自己辩解时洪亮的大嗓门让他听上去和吵架没有区别。
“我怎么知道啊!明明之前看的时候人就是昏迷着的!我们也确实双手双脚绑着呢!”
他不满极了,又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双浓眉皱得死紧:“而且我们可是特意用了那个特殊的绳子,除非对方身上带了刀片之类可以破坏绳子的物品,否则那种绳子不可能有两端,也就不可能被挣脱。”
“可现在你也看到了──”男子朝着地上那一滩绳子粗野地挥挥手,“绳子根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鬼知道那人到底是怎么跑掉的……”
“是啊。”最后一位男子也终于开了口,他是三个大汉中惟一一个肉眼看上去外表没有任何伤缺的人,只不过一开口就暴露了嗓音。
就像是声带被扯出来又装回去一圈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带着些许尖利的刺。几乎就像是尖锐的刀片刮蹭过柏油马路一样,听得人浑身寒毛倒竖,极其不舒服。
很显然并不止中原中也是这个想法,另外两位男子在同伴开口的那刻也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嗓子坏掉的那人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注意到了也完全不在乎,继续若无其事地嘶嘶出声:“我们平时干这种事可用不到这样的绳子,对方这么一个普通人,我可不相信能够直接挣脱我们的控制,说不定有什么其他人在帮……”
“够了!”第一位开口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我们三个一直守在外面,如果真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帮手,让人难道还能够瞬移不成?”
“你可别太荒谬了。”
呵斥完了同伴,他又眼神阴郁地开口:“现在的事实就是我们把雇主要的人给弄丢了,这么大的篓子一出,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我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暗沉的眼神环视了一圈车厢。
目光就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扭曲着爬过成陈旧车厢的角角落落,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的一堆木箱子上。
中原中也听到“雇主”两个字,在心底悄悄把光头说的话记下。他心中一紧,意识到这是他的身份在这场游戏中的背景终于露出一角。
他会被打昏绑起来,放入车厢像货物一样被运输,都是因为背后有一个雇主下了这个指令。
对方为什么要绑走他?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纠纷或者瓜葛?
无数猜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还未等他处理这份信息,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他所处在的地方。
……要被发现了。
中原中也的躲藏本来就十分粗糙,是临时起意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会隐蔽到哪里去。
从打开的车厢后门有光线透入,在地板上头射下光头大汉长长的影子,一路蔓延到废弃堆起的箱子边上并逐渐靠近。
只要对方稍微往后面瞅上那么一眼,中原中也就无处遁形。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中原中也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一方面清楚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另一方面只是感叹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果然还是并非躲躲藏藏的那块料。
他一向信奉有什么事情即时解决,最好是能够直接用拳头解决。很多时候并非他没有谋略和忍耐力,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情憋在心里让他难受。
能痛痛快快就痛快解决。
中原中也这么想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关节,骨节活动起来发出微不可察的“咔哒”声。
他微微弯下腰,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这是他进入战斗前的准备状态。
就在光头大汉越来越靠近,中原中也整个人蓄势待发之时,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系统音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是活泼可爱的娃娃音,却为此刻箭在弦上阴沉紧张的氛围带来了一丝怪诞的喜剧感。
【叮咚!检测到玩家中原中也正在使用“隐匿”技能】
【当前玩家“隐匿”技能点:30】
【.r1d100隐匿30】
【进行隐匿检定,结果是:1d100=29,成功】
原本要往箱子后面张望的光头大汉突然脚步一顿,就像是突然患上了900度近视的眼珠子一样,视野变得模模糊糊。
可他本人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努力向着角落里那一片黑漆漆的马赛克研究了一下。
男子空荡荡的右眼眶窟篓直直地对准中原中也,黑色的洞距离中原中也的眼镜不到10厘米距离,里面透露出惊心动魄的惊悚感。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毛骨悚然,起上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然而中原中也只是淡定地直视前方,回望着对方。两个人之间就像是展开一场较量,而中原中也未曾退后。
事实上,和表面表现出来的内敛沉稳不同,中原中也整个人的内心都有些微微震颤。
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忐忑之类的情绪,而是面对猜想逐渐被验证的激动。
无论是进入关卡时并没有给出的关卡类型选择,还是系统一直以来不断暗示这一关是“特殊的”,亦或者是出了问题的逃生之路和莫名其妙每次行动都要进行的检定,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而现在,就是验证这份猜想的最后一步。
中原中也眼睛眨也不眨,几乎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面容狰狞的男子。
整一片车厢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有那么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住了所有人。
下一秒,光头大汉亲自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家伙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直起身子,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说道。
明明中原中也就站在他的身前十几公分的地方,可他却仿佛突然得了失明症一般,选择性地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心中推测的最后一片齿轮咬合。中原中也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连呼吸都有些颤抖。
果然啊……
这个关卡内,重要的根本就不是实力或者逻辑,而是一切都仰仗着检定时系统骰子投出的点数。
准确点来说,一切都取决于运气。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所有玩家过去曾经的那些优势都被无限拉平甚至于抹去,玩家们进入关卡之前所拥有的能力强弱,仅仅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安全的点数区域罢了。
但点数区域的改变仅仅只改变了每一次安全的概率大小。
而中原中也清楚地知道,当一个人运气不好时,哪怕是一万分之一的概率,坏事也会降临。
就像是墨菲定律,坏事总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发生,不管概率多么小。
完全仰仗运气来发挥自己的能力值,足以让任何一位玩家心惊胆战。因为没有人能够100%打包票,笃定自己的运气每一次都能和上次一样好。
也没有人能够完全肯定,在真正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自己的运气能够在那里支撑住不掉链子。
就像是一开始中原中也想要逃生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失败就让他不仅出逃失败,而且还引来了绑匪的注意力。
可同样,就在他即将被绑匪发现的时候,也是一次简单的骰子投掷让他以几乎蛮不讲理的方式存活。
中原中也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个关卡在未来通关的过程中会有多么鸡飞狗跳了。
而且这个所谓的“运气类关卡”,完全不能够在内心深究。
就像是通过抽签来决定哪个人去死一样,将玩家们是否能活下去的权力交付与儿戏一般的骰子投掷,而非真枪实弹拼抢积攒下来的本领。
一整个关卡都透露着一种将生死放在游戏盘上的荒诞怪异感,颠倒而错乱。
现在中原中也仅仅只是经历过“撬棍”和“隐匿”两个简单的检定,虽然也有招惹来光头们的祸事,但总体来说没有陷入什么不可控制的境地。
可如果这个检定针对一些更加抽象,也更加重要的技能呢?
比如……他的体术。
再比如……太宰治策无遗算的筹划能力。
内心在触及到太宰治的那一刻,就不可避免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和太宰治虽然是一起进入关卡,但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分开。中原中也不清楚太宰治究竟去了哪里,更不清楚对方现在究竟有没有遇到没法脱身的麻烦。
尽管理智告诉中原中也,太宰治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没有后路的绝境。可感性的那一小部分依旧无可控制地产生了焦虑和担忧。
酸酸涩涩一起往上涌,翻滚的浓烈情绪冲刷身体。
中原中也把这种感情归结于过去。
他当了太久太宰治的最高干部和贴身保镖,于是不可避免地,思维在考虑问题时会不自觉地偏向于太宰治的角度。
就像是大脑后台已经被深深根植了一个程序,无论什么情况,都会下意识地开始分析事情会不会对太宰治的安全造成危险。
特别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中原中也总是会忍不住去反思回想,是否有什么措施能够让他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
在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时,如果他能够察觉到太宰治隐藏在不断工作行为下的异常,注意到原来对方其实早已心含死志……
他强制着收回自己弥散的思绪。
这是一种不好的惯性。
中原中也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