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自从得到它以来,年轻男子一直宝贝地把这个道具收藏着,明白这是在危急关头可以保住自己一条命的东西,因此近一年来也一直没有使用。
开启这个道具的时候,他的心甚至都在滴血。
不过很快他所有的心痛就消失不见,甚至还打心底品味到了一丝庆幸。
修长的指尖抚摸上紧贴肌肤的黑色手套,将其一点点扒落,露出下面苍白的肌肤。
赭色头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然后以近乎虔诚的口吻低声喃喃,唇齿描摹出三年来从未使用过的字音单词,让陌生又熟悉的音节在舌尖滚动。
“汝阴郁なる汚浊の许容よ改めてわれを目覚ますことなかれ”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苏醒。”
三年以来从未触碰的封印终于被打开一角。
黑色的裂痕沿着手臂蔓延而上,盘旋过许久不见天日的肌肤和伤痕累累的躯体,像是蟒蛇又像是锁链,在皮肤上浮现。
某种可怖又令人胆寒的存在睁开了眼睛,向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投下一瞥。
黑红色的光芒掀起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浪,周围的一切都不断模糊变色。小小的办公室内物品再次被掀飞,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来自外界的狂风,而是由内的巨大能量源造成的动乱。
中原中也感受着身体内异能力无限膨胀放大的感觉,这是三年来他一直努力避免的失控感,就像是燃烧生命的火光,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再也无法回头的自我毁灭。
可是现在,他有了退路。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让意识下沉至昏黑的海底,将一切都交到了命运手中。
这一次,他知道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
“这是──!”
出现在医院大楼最底部的李璐璐抬起头,瞳孔底部倒映着从院长办公室内向外膨胀的黑红风暴。
几乎是立刻她就明白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中原中也接下来要干的事情,仅仅是两个呼吸间,那团风暴就已经膨胀扩大,吞噬了一整栋医院。
能量罩被击中的一刹那,李璐璐整个人被狠狠往后击飞,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部。
花费高额积分兑换而来的道具飞出数千米的路程后着地,李璐璐整个人随着它而翻滚,内心唯一能产生的想法就是庆幸自己买的防护罩是遇到危险自动弹开的版本。
否则仅仅是一个照面,自己就该去见上帝了。
等到球状的防护罩终于停下来那一刻,李璐璐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内的器官都在错位。
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变得乱蓬蓬,在翻滚过程中粘满了尘土。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额角,一缕鲜血从上面潺潺流下,滑落至下巴。
身边的大地因为空间崩裂而产生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接通着幻想与现实。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引起她的任何注意。
李璐璐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个渺小却又庞大的人形。
那里绽开了一朵死亡之花。
她几乎无法呼吸,被这纯粹能量带来的近乎于暴力的艺术摄魂夺魄,惊愕与着迷交织着爬上脊背,带来震颤的感觉。
“这……这究竟是什么啊?!”
丧失已久的语言功能终于被找回,李璐璐颤抖着嘴唇,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接近气音的质问,语气里带着的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敬畏与恐惧。
……
老玩家们眼眸里映照出的最后影像,是赭发青年咧开的嘴角和失去聚焦的瞳孔,以及突然迸发的漆黑裂纹。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表达出自己的惊愕,内心从不解挪移到后知后觉的恐惧与没有时间离开的追悔莫及。
就被从内向外扩散的红黑色能量吞噬。
直到身形被湮没的最后一刹那,他们脸上的表情依旧定格在近乎于滑稽的不可置信。
麻木、震惊、恐惧、懊悔,五花八门地陈列在脸上和肢体动作里,就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混杂出肮脏的拉丝颜色。
只是,这些老玩家们再也没有机会去做出下一个表情了。
……
年轻男子看着风暴穿透自己变得虚化的身体,尽管理智告诉自己无敌状态不会遭受任何负面的影响,可感情上却依旧产生一丝后怕。
好像有虚幻的疼痛从红黑色能量穿过的地方升腾而起,燃烧着遍布全身,让他整个人没忍住后退一步。
直到脚步挪动,他才猛然感觉到迟来的后怕和庆幸。
若非之前自己果断地使用了现在这个道具,那么现在……
单单是触及到有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年轻男子的大脑就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就像是一块禁区,仅仅只是站在边缘向内观望,就无法处理从心底炸开来的五花八门的复杂思绪。
于是他立刻强迫着自己的大脑,放弃了对于可能发生了另一种情况的幻想。
现在唯一需要担忧的事情是……
年轻男子看着身体周围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医院大楼,一抹苦涩袭上嘴角。
仅仅是10分钟的无敌时间,真的能够扛过这一切吗?
……
关卡外,放映大屏幕前。
系统似乎是不知道该把主镜头放置在哪边。前一瞬间还定格在太宰治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场景,后一秒钟又挪回了办公室内,给了中原中也慢条斯理脱下手套的动作一个慢镜头。
过快的进展看得屏幕前的观众们一头雾水,有的玩家为了太宰治的一跃而震惊不已,有的玩家则是视线不可控制地粘在了中原中也的动作上。
还有许多玩家讨论着先前太宰治的一番发言。
这块屏幕已经吸引了颇多的观众,一时间这个关卡的窗口前议论纷纷,场面十分热闹。
可就算是嘴上说得再多讨论得再激烈的玩家,眼睛都紧紧盯着窗口。
怀抱着或是担忧,或是紧张,或是幸灾乐祸的心情,想要看关卡内这几位玩家该怎么从必死之局内逃脱。
“我觉得他们是没希望了。”有人直接了当,“没看出来他们的头脑就是那个叫做太宰治的玩家吗?现在这人莫名其妙跳楼了,估计是明白空间崩塌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所以自暴自弃了呗。”
“我倒是觉得他有其他的计划。”另外一个玩家不满地反驳,“没见到另外一个新人正在准备干什么吗?我看他们俩一定早有计划。”
“而且看之前一系列的表现,太宰治也并不会是那种发现没希望就自我放弃的人。”
“得了吧,整个空间都要没了,老玩家也没什么有用的,就连游戏系统都无法救他们的情况,你觉得这几个新人能干啥?”
“更何况太宰治分明就是个脑力派玩家,再怎么聪明也搞不定这种情况吧。我承认他之前的表现的确非常惊艳,如果活下来是能够上排行榜的程度,但可惜偏偏遇到了变异的关卡。”
在屏幕周围,这样的争论随时随地都在爆发,每一场都无比激烈。
虽然有一些坚信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能够过关的玩家,但抱着悲观心态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在气氛万分胶着、屏幕上的画面万众瞩目之时,系统提供的窗口闪了闪。
好似信号不稳定一般,原本的画面在闪烁了几下后被雪花覆盖,从里面传出的声音也变成了时断时续滋滋的电流声。
“哈?!”
所有人都傻眼了。
“系统还能够出现信号不稳定的情况?!”有人震惊到失语,“这不太可能吧……”
一刹那的安静后,就像是油锅内被倒入的沸水,所有围观的玩家都沸腾了。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爆发。
“我觉得是空间崩塌的原因,否则系统怎么可能无法向我们展示闯关空间内的内容?”
“可要崩塌也不是这个时候吧,明明上一秒钟还是很稳定的。”
“就连系统都无法投放的场面,要么是里面发生了什么堪比侏罗纪彗星撞地球的大场面,要么是一整个关卡都没掉了,自然也不会存在任何可投放的内容。”
“那么问题来了,这会是你说的哪种情况呢……”
各种各样的讨论最终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关卡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
关卡内,幻想世界之外,现实世界中。
这是一片荒芜之地,碎石断墙点缀了被各种杂草植被掩盖的空地。不难看出曾经有一座房屋在这里矗立,只不过如今已坍塌化为废墟。
在一条钢筋贯穿的水泥墙下,卧趴着一位小女孩。
她的脸色苍白,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A007”几个编号,是唯一能够表明身份的物件。
女孩身上穿着宽松不符合身形的实验服,曾经雪白的布料上如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来自何方已经干涸的血块。
似乎是在昏迷之中见到了什么不符合心意的事情,小女孩的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蜷曲,明显深陷在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仅仅距离她几百米的地方,是一座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建筑。
建筑的外形方方正正十分呆板,白色的外墙一眼就给人带来病态之感。倘若靠近,一定会被从建筑内传出来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弄得忍不住皱眉。
带着皮质手套的研究人员在里面走动,如果放在平日,或许还能从窗内往里面看到各种身上插满管子的试验品,如同陈列架一般被摆放在病床上。
只不过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甚至都不需要靠近这里,就能够感受到普通外表建筑下万分紧张的气氛。
有裤腰带里放着鼓鼓木仓械的人员伪装成普通工作者,用警惕的视线扫视着周围一切,还有一部分人员列成小队进入林子内,在周边搜寻着什么。
准确点来说,搜寻着某个人。
所有的试验品都被关进了地下室的笼子内。大大小小男女老少,都被强制着陷入休眠,因为久日不见阳光而无比苍白的皮肤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只有脖子上挂着的冰冷的号码牌,象征着他们在这里仅仅只是实验品,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抛弃的非人待遇。
在地下室最深处的笼子内,因为少了一个试验品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被关在里面的三个小女孩相互挨靠着,享受着比以往要充裕多的空间。
──有一个试验品,在层层监管之下,逃了出去。
从实验员匆匆的脚步中,随着风带来了这样的讯息。
只不过所有的试验品每天都会接受固定计量的麻醉剂和安眠药,因此就算偶尔有一个出逃,这一所人间地狱里的恶魔们也没有将其过多放在心上。
无论对方跑了多远,藏得多好,最终都会因为药效而丧失行动能力。就像一只狡猾的兔子,再怎么活蹦乱跳,最终也只能等待着猎人去将其捕捉捡回。
在丛林内展开地毯式搜寻的武装人员,和废墟下依旧深陷昏迷的小女孩,展开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若是曾经,想必进入昏睡的小女孩最终被找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她会和那么多曾经的同伴和前辈那样,被一群人粗暴地带回研究所,重新回到“物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