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中原中也屏住气，努力在漫无边际的水声中捕捞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深不见底的黑暗，噪声喧嚣的水下，就连人的方向感都似乎会产生偏差，有一种被包裹在深渊中的失重感。
中原中也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朝着认定的方向。
向下，不断向下。
他沉入冰冷的河水中，关卡中的河流好似深不见底，中原中也甚至数不清自己究竟向下了多久，只是知道他一直没有触碰到河底。
然后他捕捉到了。
轻微的，一连串气泡向上翻涌的声音，在遥远的河面上破裂掀起的小片水花。
是太宰治吗？
中原中也四肢用力，调转方向，朝着猜测中的方位游动。
身上穿着的衣服进水后湿答答的，非常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中原中也没忍住庆幸自己进入关卡前一直穿着最开始的宽松的病号服，如果是他所习惯的西装三件套，紧绷的布料会更加难受。
要是信天翁知道曾经恶劣的喜欢把人直接从直升飞机上丢下去扔进海里的行为在这么多年后发挥作用，培养出了随时随地都能下水的游泳技能，恐怕会顽劣地露出笑容吧？
中原中也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漫无边际的想法，被自己的笑话冷到了。
冰冷的河水在他身边涌动，又是一连串气泡从肺里被挤出的声音，这次出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时间在流逝。
中原中也咬紧了牙关，他的肺部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憋气而开始感到灼烧般疼痛，但他却承担不起回到河面上换气的代价。
每分每秒，太宰治都在下沉。
人类的躯体真的能够那么快地向下沉落吗？
“咕噜咕噜……”
中原中也又捕捉到了，这次是水流在气管中倒灌的声响，还有微弱的呛气和挣扎声。
他几乎可以尝到嘴边河水苦涩的味道，嗅到从肺部弥漫而上的血腥味，听见自己心跳喧嚣的声音。
继续向下。
中原中也从未如此渴望自己的异能回来，至少那样，在重力的加持之下，他不会连下坠都赶不上太宰治的速度。
水下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是连耳鼓膜都快要因为压力而爆破的时刻，中原中也抓住了飘散的布料。
——那是太宰治身上的衣服。
他猛地往下扑去，一把抓住了太宰治软绵绵的身体，带着对方费劲地向上游去。
他们在水中上行，中原中也的胳膊固定在太宰治的胸腔处，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拖拽着宛若石头般沉重的对方。
心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太宰治太安静了。
没有挣扎，没有嬉闹，中原中也甚至感受不到对方胸腔的起伏，臂弯中抱着的身体安静而无力到堪称诡异的程度。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家伙有任何靠近河流的机会的。
中原中也几乎是懊恼地憎恨着。
这个混蛋……果然一出现机会，不是上吊就是投水。
真的有这么热爱死亡吗？热爱到能够抛弃现实中的一切，轻而易举地就松开了牵住自己停留人间的绳索。
上升的过程和下坠一样漫长，甚至因为额外拖着太宰治毫无生机的身体而显得更加痛苦缓慢。
甚至因为失去视力，所以不清楚具体离水平面还有多远。
他们身侧的压力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这条河永远到不了终点时，两个人破水而出。
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包裹了他们，几乎是被饥渴地吸入肺部，像冰冷的尖刀划过气管，让人从里到外都透心凉。
中原中也大口喘气着，却顾不上任何其他东西，拖着太宰治翻上了岸边。
抬颈，压额，捏住鼻子，俯下身进行人工呼吸，与此同时按压胸腔进行心肺复苏。
温暖的嘴唇贴在一起又分开，中原中也几乎数不清自己渡了多少口气，冰冷的水从两人身上滴落。
脑袋凑在一起时，两个人的脸都带着潮气，湿答答的水腥味编织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包裹住他们。
“——咳咳咳！”
太宰治突然吐出好几口水，接着剧烈咳嗽了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中原中也几乎快要按不住对方蜷曲起来的身体。
只能去拍对方的后背，听着太宰治时不时吐水的声音，把灌满水的肺部逐渐清空。
“喂……”太宰治的声音很虚弱，喉咙是吐水过后仿佛被撕裂的沙哑，“中也，你用这么大的力气，难道是想要杀了我吗？”
“……混蛋。”
中原中也有一万句话想要骂他，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太宰治的背部，恨不得让他把脑袋里的水和肺里的水一起全部清空。
他四肢发冷，身体还沉浸在几分钟前的惊心动魄中，被寒冷和慌张冲击得几乎麻木。
“不准说话，听到没有？”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地命令太宰治。
太宰治无力反驳，便又虚弱地安静了下来，时不时冒出细碎的咳嗽声。
但这份安静也只维持了半秒。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
“中也，你是不是，失去了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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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重新汇合在一起，只不过这次，通关过程中，彼此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
“这就是你的关卡惩罚吗？”太宰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是喉咙还有些沙哑，“先是视觉，然后是触觉，接下来是什么？”
“中也，你当初可没有告诉过我，你在这里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他。
太宰治却一反往日说什么都要遮遮掩掩的谜语人做派，直截了当地再次提问：“这和我有关系吗？”
“第一次是我试图上吊，头顶的水晶吊灯坠落，被你救了下来，然后你就失去了视力。第二次是我落水后，你把我从河里救了上来，然后你就失去了触觉。”
“我一开始还以为中也你的视力是穿越时间的代价，可现在触觉也是这样……世界上不存在那么多巧合，你的五感正在一点点被剥夺，而这和我有关，准确来说和我对于死亡的追求有关，对吗？”
“……”
中原中也有些头痛。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差，更没有想到太宰治会如此敏锐。
第一次被吊灯砸中时，失去视力这件事情几乎无法隐瞒，所以一眼就被太宰治认了出来。可是现在，太宰治甚至刚刚从溺死的边缘被救回来，四肢无力手脚发软，说不准眼前还全是跳舞的黑斑，就立刻发现了他身体的不对劲。
眼见着太宰治越说语速越快，像一座安静的活火山不断积累压力，随时都可能喷发，中原中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
太宰治停了下来。
整个人的气息明晃晃地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大字。
“我有告诉过中也，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吗？”他冷笑一声，“像中也这样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到极致的家伙，居然连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五感之一都搞不清楚，你是觉得我太傻还是觉得可以轻易蒙混过关？”
“……”
中原中也也停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他平静地问，身体内部不可抑制地有灼热的怒火开始翻滚，流淌过血管。
“为什么没有意义？”可以听出来，太宰治也在竭力保持着自己语调的平稳。
黑发青年的呼吸有些急促，或许不只是因为两个人正在通关高难度关卡迷宫：“中也是觉得自己身体正在失去感知不重要？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太宰治按耐着跟随着话语喷洒而出的毒液：“什么时候中也才能够明白，你早就是我的小狗了。”
“不论是小时候还是后来当干部的时候，中也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永远只把事情压在自己的心底，永远隐瞒着一部分事实，永远不会主动坦诚相待。”
“可是小狗没有隐私，也不应该隐瞒，更不应该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告诉我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说到最后，太宰治的声音控制不住地上扬。
是真的生气了吗？
中原中也有些新奇地想。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可难道不就是没有意义吗？”中原中也扭过脑袋，反问对方。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对死亡的追求，既然你如此坚定地走在离开这一切的路上，那么不论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亡还是五感全失，对你来说不应该没有任何区别吗？”
“太宰，对于已经下定决心抛弃的小狗，就不应该奢求对方仍然乖乖地交出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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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5.10
“……”
“我讨厌你。”
太宰治别过脑袋，闷闷地说。
“明明中也已经有了最好的归宿……对于中也来说，能够一辈子待在港口黑手党并且带着自己忠诚的组织发展壮大，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明明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的是中也你，突然要求我不准死亡的也是中也你，可是明明在我的一切预期和计划中，中也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那个强行出现并打乱我一切计划的家伙难道不是中也你自己吗？凭什么反过来指责我，要求我遵循你的想法呢？”
……明明，他已经放下一切，从整个世界逃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