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模糊成一片焦虑与慌乱的影像带,只有偶然的碎片在中原中也心中留存,就像小刀刮过皮肤,疤痕褪去得很快,唯有那一瞬间的错愕和痛感永恒。
他记得自己冲过走廊时冰冷的空气刮过脸颊带来的刺痛,记得办公室门被狠狠撞开的巨响,以及自己一把抓住太宰治时对方身体令人恐慌的毫无反应。
中原中也几乎是绝望着抱住太宰治,不愿去想对方到底吞食了什么下去,用颤抖的手伸入对方毫无反应的喉管,想逼催太宰治把胃里的东西呕吐出来。
周围人后知后觉响起的惊叫和忙乱的跑动混合在一起,成为喧嚣的背景音,令人心烦意乱。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救护车到了”。
于是有医护人员冲进办公室,却在见到垂着头看不清眉眼的新任最高干部后,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中也先生……”
有人发出低声地喃喃。
中原中也这才仿佛被从梦中唤醒,他对着那些**旗下医院的医生迟钝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能救太宰治的人。
于是,他轻轻地,松开了抱住太宰治的手。
其他人一拥而上,用一把担架把太宰治抬走了。
中原中也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房间边缘,只是视线一直死死定格在那个人群中央毫无生机的青年身上。
昏迷后的太宰治和他平时看上去一点都不一样,脸几乎是苍白而无任何血色的,在重重绷带和凌乱的黑发之下,显得又疲惫又可怜。
一点也不像一个有谋权篡位的嫌疑的人,甚至和中原中也印象中那个总是挑衅自己,不论怎么嚷嚷着自杀都无法死去的模样大相径庭。
反而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疲惫到极点,无力再往下赶路前行的旅人。
……
一切就像按下了快捷键。
中原中也作为现场第一位发现太宰治出问题的人员,以及凭借其最高干部的身份,理所当然地跟随着救护车一起抵达医院。
鉴于太宰治现存于世的亲人全都不为他人所知,更不可能出现在医院,是中原中也按照医生们的指示签下各种手术通知单,然后目送着太宰治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高高亮起,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在不详的血色中,那双湛蓝色眼眸底部有一丝不自知的深深恐惧。
若是往常,中原中也十有八九也会着急,但那份着急中除了单纯担心太宰治这个人之外,还会参杂许多其他的因素──譬如**失去一位干部/首领会造成什么动荡,剩下的正在谈判中的项目该如何不受影响地过渡等等。
然而此刻,这些通通都从他的脑海中被排除。
中原中也站在手术室门口,唯一能出现在脑海中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太宰治究竟……能不能挺过来?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待。
等待的时间如一个世纪那般长久,秒被拉长成分钟,分钟拉长成小时。
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干部,下属,秘书,都轮番出现在这间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口,用焦虑与担忧的眼神望着“手术中”的标志,然后又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离开散去。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维持**的秩序,应付外界真真假假的试探,拦截一切可能走漏消息的渠道,掩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是医生,无用的等待,是他们最不需要完成的任务。
却是中原中也在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直到白天变成夜晚,夜晚变成白天,光阴的流逝化成钟表上一串不停跳动的数字,直到两腿发麻,脊背僵硬,每分每秒的等待将他渐渐打磨成一块棱石,痛苦随着等待发酵成酸楚与懊悔。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切都还未发生,世界还在它应该存在的轨道上井然有序地运转,不会因任何一个人的消失而改变。
自己这一切的煎熬都不过是自我折磨与感动。
随着每一秒的流逝,中原中也内心那股隐隐不详的绝望都会稍微扩大一些。像是一个黑洞,缓缓吞食他的五脏六腑。
直到他几乎快放弃希望时,手术室的灯变绿了。
一位表情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揉了揉眉心,对着中原中也开口:“我们尽力了……”
中原中也:“……”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朵里响起潮鸣的声音,落入最坏那一端的结果几乎将他击溃。
“……手术的消耗太大,病人可能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哈?!”
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让他紧绷的肌肉一松,险些一个踉跄。
身体就像是自行反应一般,带着他冲进病房,直到跪倒在太宰治的病床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的飘飘然。
“中也。”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里碎片沉沉浮浮,明暗夹杂,手术后捡回一条命的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做出多余的表情,苍白的脸看上去一碰就会破碎。
唯有嘴唇,勉强着蠕动,一开一合吐出微弱到几乎无法听清的话语。
中原中也凑近了对方,才终于勉强听清那一句询问。
──“你愿意,陪着我吗?”
……
“你愿意陪着我吗?”
太宰治伸出手在中原中也的面前晃了晃,极其有耐心地再次问了一遍。
现实和回忆交叠,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看向太宰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他没有犹豫。
一如七年前被询问的那一刻,中原中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太宰治的手,说出和久远的过去同出一辙的话语,语气无比坚定。
──“当然。”
“只要你没有离开我,无论荆棘还是鲜血,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完这条路。”
而那些鲜明痛感背后的晦暗阴影,比如太宰治为什么要就着咖啡吞食药片,那些药片究竟有什么效果,为什么从此以后中原中也再也没见过那个药瓶,都随着这一句话而悄无声息隐去。
湮没在你知我知但彼此心照不宣的心跳声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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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使们我来啦!
凌晨两点的火车太折磨人了orz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一边旅游,一边把明天的章节弄出来qwq
第23章 1.21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牵着手,一开始由于回忆带来潮水般情绪上涌过后,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他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太宰治手心里抽出来,却被对方抓得更紧了些。
李璐璐用手微微遮住眼睛,半侧过头去,明确摆出一副“你们搞你们的,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姿势。
中原中也:“……”
还有第三个人在场的事实让他没忍住双颊涌起一阵热意,用更大的力气把自己的手扯出来,对着太宰治投射死亡视线。
“干嘛哇。”太宰治瞪大眼睛,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住了自己的手,大声嚷嚷着抱怨,“中也你为什么这么过分!明明主动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你,但现在假装和我不认识松开手的人也是你。”
“真是的,什么时候狗狗也学会抛弃主人了?!忠心的小狗不应该无论什么时刻都听从主人的指令,主人让它往西它就不往东,主人让它往东它就不往西吗?”
“怎么中也连让我握一下手都不愿意呢。”
“还是说……”
太宰治眯起眼睛,还残留笑意的脸上带出些许危险的味道,眼眸猛然暗了下去。
“中也有其他效忠对象了,所以不愿意回到曾经的主人身边?还是变成了一只野犬,宁可在外面流浪也不愿意让别人把项圈套在你的脖子上?”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温一分钟前自己内心泛滥的对太宰治怜惜的情绪。
却无法找到一丝一毫。
算了,忍什么忍。如果能用忍来和太宰治相处的话,自己早在百八十年前就和太宰治和好了。
可现实就是自己和太宰治无论套再多个亲密无间的关系标签,到最后都会维持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天天吵架斗嘴相互嫌弃的距离。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他毫不留情地对着太宰治冷笑一声。
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抚摸上自己黑色的chocker,中原中也直视着太宰治的双眼,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回击:
“太宰治,你最好搞清楚,当初为我套上所谓项圈的人是你,后来率先离开把我一个人留下的人也是你。”
看见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嗤笑:“就算我现在已经成为无家可归的野犬,那不也是你造成的吗?因为小狗是最忠心的动物,它从来不会抛下自己的主人。”
“除非主人率先抛下了它。”
“你说呢,太宰治。”
被埋在背景音中的当初太宰治跳楼的矛盾再次被翻了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唤起震耳欲聋的沉默。
两个人此时近到呼吸交错,中原中也甚至可以数清楚太宰治眼睑上的睫毛。太宰治猛然后退一步,呼吸稍微有些紊乱,似乎并没有预料到中原中也此刻犀利的回击。
他终于看上去无话可说。事实上,无论太宰治怎么狡辩,也改变不了他当初将中原中也一个人留下成为港。黑首领的事实。
“说说吧,你们之前都讨论出了什么。”
中原中也挑眉,没有去在意太宰治的哑口无言,甚至为此感到些许得意与心满意足。
“……我们暂时联手了。”李璐璐善解人意地站出来开口。
她现在看起来既不像那个柔弱无助的新手玩家,也不同于刚被揭穿身份时显露出的霸气御姐模样,而是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家。
努力通关,努力生存,努力活下去。
中原中也有点好奇对方究竟有多少面,到底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她。
还是说这些都不是,李璐璐的本质隐藏在层层叠叠伪装之下,被隐藏太久以至于这辈子都不会再浮出水面,是从来不会显露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