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靠近了才发现，另一位中原中也身上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温暖柔软，而是冰冷柔滑。
双手合拢的脖颈上皮肤冰冷黏腻，就好似有无形的鳞片在上面生长，又好像是冷血动物的温度，从上到下都带着寒意。
中原中也骤然扎进海水里，又被对方这奇怪的触感一惊，只能努力凑向前，让两个人顺着之前那股惯性一路滚到了客厅的角落里。
有贝壳和珊瑚的残片在两人周围悬浮打转，中原中也终于在水下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海水好似给一切都打上了一层浮动的阴影，橘色的发丝被光影投射的地方显露出斑驳的棕色条纹。
海藻和水生植物缠住了两人的肢体，中原中也感到有柔和的东西拍打着自己的腿部，就好似生命力那般，透过裤腿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轻柔纠缠。
大脑停在这个念头上，让中原中也的意识骤然清醒。
海藻怎么会拍打自己的腿部？又不是能够成精的玄幻小说。
他连忙低头去看。这一看，却是扎扎实实地惊住了。
——拍打自己双腿的哪里是什么水草或者藻类，钻石般的蓝色鳞片下绽开梦幻般漂浮的鱼尾，就好似轻若无骨的绸缎，在自己的两腿间纠缠环绕。
那是来自另外一位中原中也的，亮丽柔和到几乎不似人间存在的尾部。
原先分明还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的地方，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从对方的腰部往下，在随着海水浮动的黑色西装下，是一条巨大的钻蓝色的尾巴，上面铺满了波光粼粼般随着光影变幻而好似活过来的鳞片。
或许是因为先前无论是从电视机屏幕上看到的死亡画面，还是和对方缠斗时那毫无伪装痕迹的利落动作，都没有显露出任何不似人类的迹象。
因此中原中也从未想到另外一个自己被扑进水中后居然会变成只在小说中存在的人鱼，而且看模样，还是一条相当漂亮的人鱼。
于是一时间整个人大脑当机，愣在了原地。
注意到了最显著的尾部变化后，对方身体上其他正在变幻的特征便也不难察觉了。
耳朵旁有浅蓝色的骨刺穿破骨肉生长而出，面孔上的眼眶变深鼻梁拉高，变成了典型深海水族的深邃模样。对方在被中原中也扑倒时有一条手臂条件反射性地虚虚环绕在中原中也腰侧，先前打斗时手臂上被划开一条伤口，里面溢出的蓝色血液在海水中扩散。
“你……”
中原中也终究不是鱼类，纵使是出于过度的惊讶而开了口，但立刻便被涌入口鼻的海水呛了一下。
另一位中原中也墨蓝色的眼眸愈深几分。
他伸手抓住中原中也的胳膊，冰凉黏腻的皮肤贴上来时引起了一片颤栗，中原中也甚至可以察觉到对方手指间潮湿的凉意。
那是连接指骨的薄膜，轻巧而冰冷。
五指上的力道却大得吓人，稍一用力便将中原中也向上拉去。
赭色的发丝在海水中飘起旋绕，隔绝开了一切来自外界的窥探视线，将两张如同照镜子般的面孔包裹隔绝。
对方一模一样的面庞骤然靠近，中原中也先是一惊，随即察觉到同位体身上并无恶意，于是紧绷着随时可能攻击的肌肉便也微微放松。
——直到他听见了来自另一个自己的喑哑话语。
对方就像是许久没有使用过声带那般，明明是和中原中也分毫无差的声线，却莫名带上了些许嘶哑和生涩。
一字一顿的，极不熟练的，低头凑近了中原中也耳边，缓缓吐出一句话。
“杀了我。”
另一个中原中也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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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烧症状已是过去时，今天开始全面失声
幸好敲键盘不用喉咙（bushi
第130章 4.14
什么？
中原中也怔了一下，险些以为是不断升高的水压在耳腔中造成的嗡鸣产生了幻觉。
或许是因为他的楞神过于明显，在大片橘色和深蓝的光影交织中，另一位人鱼中原中也再次凑了上来。
对方轻轻咬住中原中也的耳朵，在水流轻拂间，中原中也甚至可以感知到来自于另一个生命体的，从尖齿上传来的锋利而危险的冰冷温度。
“杀了我，立刻。”
人鱼中原中也重复催促道，声音温柔而坚定。
对方就像是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做出这个选择，又好像清楚知道自己的结局最终只能如此，于是整个人的状态安然而祥和，奔赴向既定的死亡命运。
“等等！”中原中也一把抓住另一位自己的衣袖。
仅仅只是披在肩上的黑色西装大衣并未被水流冲走，轻车熟路地被重力所固定，随着暗涌起伏而环绕两人身周，在水中飞舞盘旋。
黑色布料握在手中，带来熟悉的质感。
这种质地中原中也曾经触摸过无数次，柔软但有韧性，不会对大幅度的动作造成任何阻碍。它曾伴随着中原中也一起在早晨的衣帽间中匆匆打扮穿戴，伴随着他一起站在高大的货箱上在狂风缠绕中向下俯视胜利和鲜血，也曾伴随着他一起度过数不清的无眠夜晚。
熟悉到几乎是触碰的瞬间，鼻尖就升起经久未散的血腥味和咖啡味。
是和中原中也还留在港口**时，身上穿着的那件西装质感一模一样的布料。
这不对劲。
整个关卡突然脱轨的荒诞的发展让中原中也应接不暇。他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和自己完全相似又物种不同的存在，更无法理解为何对方在战斗中不着声色地放水过后便抓着自己恳求被杀死。
分明两个人在先前的战斗中势均力敌，不分胜负。中原中也十分清楚，要想让自己立刻杀死对方，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人鱼中原中也早已决定放弃所有抵抗，安然赴死。
可对方为何如此急切？又为何一定要走向死亡？
为什么关卡会突然涌入来自深海底部的滔天巨浪？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和自己从装束到异能力都分毫不差的存在？
无数个谜团在中原中也心中盘旋纠缠，让他的脑袋中仿佛被搅成一团浆糊。
中原中也用力抓住另一位自己的衣袖，急切道：“不行！在弄明白一切之前，我不能就这么直接剥夺你的生命！”
“……没有时间了。”那张犹如复刻的脸上流露出交织着复杂与痛苦的神情，墨蓝色的眼眸中有深邃的漩涡在搅动，“我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对方注视着中原中也，惋惜道：“这间房子的容量太小了，不仅仅是指关卡限制。哪怕没有闯关系统的存在，它无法容纳来自我那个世界的一切。如果整间房子被海水吞没前，你没能杀死我的话，我们两个都会在这里彻底死去。”
中原中也在最初想要开口时便已经呛入了大片海水，可神奇的是，当两人冰凉的肌肤相贴时，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汹涌的海水和他的口鼻腔道分隔。
哪怕是整个人被冰冷的海水淹没，他也呼吸自如，可以自由地开口说话提问。
可赭发青年却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一切变化：“另一个世界？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并不是闯关系统安排过来的……！”
他最后的字句被淹没在海水中化成一串气泡。
是另一位中原中也松开了抓住他的手。
被呛水窒息溺亡的后果阻止了中原中也最后一连串话语。他从肺部不受控制的挤出一串气泡后，便急忙闭气屏息，只是用焦灼的眼神盯着那张和自己只差了一个鼻尖距离的面庞。
“这些你之后都会清楚，并不着急于这一时。”
似乎是察觉到了赭发青年内心的不安与焦急，另一位中原中也安抚般开口，“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你可以去询问你那个世界的太宰治。这件事情诚然和闯关世界并非完全无关，但也远远超出了闯关系统的所有预期和备案。”
“如果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太宰治的话，应该会能够给出很多答案。”
太宰治？
所以这件事情还和太宰相关？
中原中也只觉得更多问题就像是从他嘴角溢出的气泡那般逐一浮现。可他被海水封闭了口鼻，纵使内心思绪千万，也只能听着另一位中原中也开口讲述。
“哐当！”
隔着水波隐隐约约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离他们并不远。
“是房间里的书柜被冲倒了。”人鱼中原中也面色一凛，加快了语速，“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如果你不愿意动手，那我可以帮助你。”
话音落下，中原中也手中便被强硬地塞进了冰冷的金属制品。圆柱形的握手处雕刻了细致而复杂的纹路，烙在掌心中让柔软的肌肤凹陷突起，带来奇怪的触感。
冰凉，却并不难受。
是来自另一位自己的武器三叉戟。
中原中也恍然意识到。
和自己大小相仿的另一双手掌包裹住了中原中也握着武器的手，中原中也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更是传来被划破肌肤的刺痛感。
那是人鱼长出的尖锐而锋利的指甲，抵在中原中也的指节上，覆盖着他的手指。
“……不要！”
中原中也忽然间意识到了对方想要干什么，奋力吐出的两个字却化作万千银光闪闪的小气泡，在他和另一位自己的面庞之间升起了一片光影绚烂的屏障，短暂地遮挡住了同位体脸上的表情。
下一秒，他感受到自己握着的兵器刺入了柔软的骨肉肌肤。
另一位自己似乎是了解中原中也的每一个举动，知道如果强行按着他的手刺下的话，中原中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抗。
所以对方仅仅只是温柔地攥着中原中也的双手，借他之手将锋利的兵器稳稳固定在原地。
接着，犹如飞蛾扑火的献祭般，将自己的心窝对准了最锋利的那柄刃尖，直直撞了上来！
中原中也的手不可避免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有些时候杀人太多也并非好事，他实在是过于清楚将冷兵器刺入人的胸膛是怎样一番感受，以至于仅仅只是握着手柄，脑海中便已经自动刻画出此刻发生着的画面，了然一切。
锋利的刃尖先是划开衣物，刺入柔软的皮肤。随着大片大片鲜血的涌出，利刃一点点往下穿透皮下组织和肌肉韧带，在穿过胸腔外层保护作用的肋骨时微微卡着停顿一下，但很快就从两片骨头的中间缝隙继续往内深入。
直到刺入心脏，穿过心房，又从瓣膜的另一侧穿出。接着重复先前的过程，一层层从胸腔最中间穿过肋骨刺出皮肉，最终还带着最灼热生命力温度的尖端撕开后背的衣物冒出来，于是那点仅存的生命力便随着海水搅动而轻易消散。
整个过程很安静，也很迅速。就像是把刀刺入一片豆腐，轻而易举就捅了个对穿。
“——你！”
银色的气泡终于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猩红色逐渐蔓延的血液。
在中原中也眼前，方才还美丽危险的人鱼此刻就像是泡沫中的幻影，一点点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泡从被捅穿的心窝开始解体。
恍然间他意识到，人鱼的鲜血分明就是深蓝色的。所以此刻围绕着中原中也的，几乎快蔓延过一整片区域的猩红色，全部都是来自于他自己身上。
准确来说，都是从他的心窝中涌出来的鲜血。
冰冷锋利的三叉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中原中也半跪下身，被人鱼指甲划出四道小伤口的手指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口，鲜血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汩汩涌出。
先前被惊愕与犹如幻境般的困惑淹没的大脑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从心脏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顿时闪电般传过神经末梢，窒息般淹没了他。
那是被利刃干脆利落捅了个对穿的伤口，是致命的刺穿心脏的失血量。
而随着中原中也不断涌出鲜血，另一位人鱼中也化作的泡沫也如同受到强烈的吸引力，如同漩涡般将中原中也包裹，一蜂窝涌进了他受损的身体和残破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