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瀑
他没再继续逗,主动走了过去。
房间里简直是一个魔窟。触肢生长着,缠绕着,贪婪地铺展开来。惨白的、柔软的、散发着微弱甜腥气息的触肢。如同无数条寻找猎物的白蛇,在天花板上蜿蜒交汇,又向下渗透,粘稠地淹没了地面,将干净的木地板覆盖成一片诡异的、微微起伏的白色肉毯。
尤梦依然僵坐在小桌边上。
他没有动,连眼珠都没有转,仿佛只是一个空空的皮囊留在那里。残留的东西早就干涸了,凝结成一块一块的斑迹。
仔细一看。
才发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显然这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
触肢们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腰肢。见到宿傩进来,也只是更加地颤抖,根本没能控制身体做点什么。
真是要坏掉了。
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故意问:“怎么不说话?”
尤梦连说话技能都要忘记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喉咙滚动了一下,先发出了一声古怪的、不像人类的沙哑嘶鸣,陌生得令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想说很多东西。
非常多,多得这个房间都装不下,多到舌头打结、想要把触手伸进宿傩脑子里面直接灌进去,但最终他只是抿了唇,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过去。
“奖励。”
就很倔。
“我又没答应你,是你自己要听话。”两面宿傩嘲笑起来,他笑得发自真心,非常邪恶。尤梦隐约知道他是喜欢捉弄人的,却没怎么被捉弄过。
他胸腔里空空荡荡,没有在意的东西。
被嘲笑,按理来说该露出生气的表情,可尤梦实在是没那个力气伪装了。而且他在看见宿傩的时候就一点都不生气了,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甚至有点喜悦。
原始的、像是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一小团触肢时的喜悦,没有那么多思考。只想要进食,拥抱,触摸,贪婪地捕捉一切。
他竟是爆发出一阵奇异地耐心来,眼睛亮得瘆人:“奖励我嘛……”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触肢上,忘了自己的躯体还是类人的形状,胡乱地往前爬过去,阴暗扭曲又活泼。
乖乖地抬头去捉宿傩的衣角。
“给我。”
两面宿傩知道尤梦已经到极限了,看起来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成了一条可悲的原始动物。
不管他答不答应,已经不影响尤梦要做什么了。
现在没立刻扑上来,只是暂时的把听话、听他的话,给硬生生刻入了本能。
两面宿傩垂下眼,近乎自言自语:“这不是能被驯服么。”
尤梦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现在连人话都听不太懂了,只是本能地看着两面宿傩的脸,并本能地伸出手。
两面宿傩擒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尤梦的脸皮,仿佛要试试这人皮有多厚一样。
一捏就红,还挺好玩。
驯养总是得给点奖励,尤梦现在没了理智,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也许要遭殃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说:“让你的触肢别动。”
“……?”
好一会儿,满地乱爬的触肢安静了一点,只是没维持住,又开始乱爬。
“真乖。”
在这种时候都还能听进去一点。
他用指腹蹭来蹭尤梦的唇角,俯下身。
……
昏天暗地。
再醒来的时候宿傩有些难受,对自己原本熟悉无比的身体感到陌生。他竟是昏迷了。
也不知道睡过去多久。
倒是没有伤,只是头昏脑胀,他伸手按住额角,发现自己身体里称得上空空荡荡,体力被清空,咒力都不剩半点。
完全没留后路的死战也就这样了。
这虚弱感令他很不爽,身体却诚实地感到喜悦——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也许是死里逃生,也许是终于结束了的平静。
有那么几次他昏过去醒来,还没结束。
刚开始还有点力气,也很有兴趣,由自己掌控着玩,试探着看看尤梦的听话程度有多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团乱了。
来不及思考,也失了力气。
荒唐得要命。
他差点以为尤梦要用这种方法把他杀死、吞吃殆尽了。
宿傩撑着地面,触感正常,不知道是触手伪装,还是他确实在一个正常的房子里。
尤梦蜷缩在他身边,偎着他,也睡着了。
睡相又乖又安静,很难看出来这东西完全不当人,适合在睡梦里被人掐死。
宿傩盯了他一会儿,尤梦就醒了,睡眼朦胧地往他身上靠,黏黏糊糊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餍足。
尤梦已经清醒了。
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吃过,那会儿却比饿了千年还要疯狂,完全失了理智,什么伪装都忘了,被陌生的东西支配着。
难道这就是咒灵的情感?
尤梦有些可惜,他清醒后才发现自己获得了奖励,只是因为理智崩坏,都没来得及享受,可能都没配合……
宿傩都主动帮他、帮他……
尤梦睁大了眼睛,回味了两秒,又有点忍不住了:“宿傩酱……”
两面宿傩现在听到他叫名字就头疼。
人总是对自己的名字反应敏锐,好几次他昏昏沉沉,都被硬生生喊回了理智,继续承受。
“宿傩酱、宿傩酱……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呀。”尤梦几乎要摇尾巴,“我想要,我会听话的。”
两面宿傩只当没听见,重新躺下来,打了个呵欠,声音沙哑:“我要睡觉。”
“你昏迷三天了。”尤梦指指点点。
宿傩:“……”
这谁的错啊!
“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尤能抱着触手,“我又学了一些做饭的技能,你一定会喜欢的。”
只要是正经的饭,宿傩还是接受的。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没有下次了。”
尤梦:“呜……”
两面宿傩懒懒地说下去:“你不是要毁掉这个世界,把我杀了,然后离开么,要做快做,你吃饱了可以上路了。”
“呜呜……”
尤梦之前确实是那么想的,可现在……好吧,他生来就是很容易变心的触手。
“和我一起离开吧,”他深呼吸,“一起去别的世界。”
宿傩笑起来。
“我拒绝。”他闭上眼睛,“我懒得出门。”
“你怎么这样……”
“和你学的。”
尤梦总是一天到晚睡大觉,还不喜欢挪窝,非常死宅,是超级大懒触,只有吃饭的时候勤快。
尤梦:“那我把他带过来?”
宿傩:“……真是念念不忘。”
“因为我很喜欢你呀。”尤梦不知道哪里不对,“都是你。”
这实在是个恐怖的话题,宿傩问他:“你打算找几个?”
“不知道。”
“倒是坦诚。”
“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满足。”尤梦坦诚道,“我好像是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要到什么程度,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
宿傩静静等他说话,想看看尤梦总结出了什么。
结果尤梦下一句就是:“做得真爽。”
两面宿傩:“……”
触手仍然很高兴,拥抱被宿傩拒绝了也很高兴,自顾自地玩着宿傩的手指。
玩了一会儿,他才支起身:“你休息吧,我出去找点吃的。”
虽然光吃他提供的触手汁也行,但宿傩大概率会不高兴。
起身离开前,尤梦又想起什么,弯弯眼:“驯服我没有那么容易的。”
宿傩:“……”
没想到尤梦居然还记得他说的这句话。那会儿尤梦应该彻底失去理智了吧。但这时候提起来是做什么?不满意了?
“我又不傻。”尤梦站在门口,侧脸看起来很冷淡,像一团不可触摸的雪,“你没见过我真正肆无忌惮、无法交流的样子,所以才觉得简单。”
“再怎么样,我也活了一千多年呀。”
小宿傩比大宿傩好懂很多,年轻而狂妄的,觉得自己能轻易掌控世界——尤梦到是不讨厌这种想法。骄傲又不是什么坏事。
“不要乱玩。”尤梦垂眸,“你没死只是因为现在的我……比较聪明会听人话了。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死了也不要紧,只要够刺激。但是……”
两面宿傩忽得起身,可已经晚了,触肢爬上来,缠住他的手腕扯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