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瀑
“大概可以吧。”夏油杰顿了顿,“其实我更难以想象,你变成高专老师的样子。”
“这么一想,未来真是琢磨不定啊。”
“是啊。我都有点开始讨厌你了。”
五条悟:?
夏油杰神情自若:“你早就知道尤梦会弄成现在这样,所以才懒得给他出主意么。真是会偷懒的成年人。悟,你这人身上已经有班味儿了。”
五条悟:???
“你这人在说什么啊!”五条悟顿时嚷嚷起来,“真应该让你看看七海,那才是……”
他倏然沉默。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
因为时间无法倒流,所以每一个选择才那么重要,痛苦和欢乐变得刻骨铭心。所以他们才会改变自己,或主动,或被迫,拼尽全力往下走。
可尤梦拥有改变时间的能力。
他根本不会在意选择的代价,甚至没那么在意成功,反正失败了随时可以重来。
没必要思考太多,更没必要因为别的去改变自己。
千年万年,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成长。
夏油杰:“如果他够在意,那么这次于他而言是第二机会的经历,怎么会就这样随心乱来。他就没想过克制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宿傩一个人身上,恐怕早就将世界毁灭了。不,就算他把一切恶意都集中在宿傩身上,世界照样会被他随手摧毁,不是吗?”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现在已经是改变过后的样子了。还有,我不太赞同你的想法。”
“哦?难道你觉得,他让时间倒流,再做出行为弥补,就可以假装错误不存在吗,悟?”
五条悟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燃起火焰的森林。火光将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暖光,而夏油杰倚在树干上,脸半明半暗,挂着浅浅的笑容。
他们都坐在树梢,远远地眺望着。
“杰,你忽视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什么?”
“他意识不到代价,所以很少改变。可他选择改变时间,就已经说明他后悔了。”五条悟呵出一口气,早春的夜晚,呼吸在夜色中变成白雾,“就算是没脑子的触手,也会变呢。”
夏油杰:“变的只是伪装的行为,本质仍然不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如果真的没有变化,他不会在这里纠结了一年多,直到宿傩主动上门。”五条悟忍不住吐槽道,“他在这里愿意忍二十年我已经觉得很离谱了,你是没见过他那时候……”
“普通人,和这个世界,真的能忍耐他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吗?”夏油杰又问。
“我只知道宿傩忍不住了。”五条悟指了指远方,厨子大战鱿鱼,领域和术式一起,白切和烧烤齐飞。
又问:“你这家伙,到底想不想复活啊?”
夏油杰:“我又没聊我的事儿……话又说回来,尤梦真强啊……”
“他要是不强的话,早就被宿傩,被我,杀死了。”
“你说得对。”
“汗流浃背了吧,杰。”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晃着腿,“是不是发现自己这个特级水分很大?就算可以驭使十几个特级咒灵,可只要自己被靠近,就完蛋了哦。”
“那么谁是我的搭档呢?”夏油杰一脸平静,“应该不是一个叫做五条悟的人吧?”
五条悟:“……杰,我不擅长了解别人的想法。”
“嗯。”
“你说,宿傩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想法?”
“无法理解宿傩很正常。”夏油杰也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吗?我其实觉得他真的有点……”
动心过。
“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理解,他这样的怪物,会有什么样程度的感情。”
……
尤梦吱吱哇哇地大叫:“你不要生气了嘛!”
“生气?”两面宿傩笑了,“你在逗我笑吗?我可没有生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借你验证一下我的力量……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吧!”
“哦……”
宿傩:“……”真令人不爽。
他其实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情绪,但身体比他的想法动得更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如此。反正想做就做,他也完全没有考虑尤梦真的被他杀死的情况。
但果然,察觉到尤梦比他强得多时,率先冒出来的是强烈的不爽。
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东西都比他强。两面宿傩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嫉妒过别人,似乎是没有的,值得他注意的东西不算多。但尤梦这种,这种……
拥有力量简直是浪费!
冷静下来后。
他感受到了郁闷。
语气仍然平静:“你的另一条分支呢?”
“你是说幽厄?吸收掉了。”尤梦转了转脖颈上的项圈,摘了下来,“前段时间对现有的触肢进行了收纳管理,没什么用的自然回收了。”
他没做太多的抵抗,于是在刚才已经被毁灭了很多次,又重组了很多次。反反复复的生长下,他的表情也冷了下来,漠然至极。
微微调整了一下五官。
“这个才是我最开始的,人类皮囊的外貌。”尤梦歪了歪头,“重新认识一下?”
其实没太大区别。
人类的外貌对尤梦来说,意义不大。
而且脸换来换去,气质都一样,都是过于完美而产生的非人恐怖,还带着点诡异的崭新感。
尤梦嫌弃长发麻烦,还是维持了短发。
他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坐在层层叠叠的触肢上:“实验什么时候结束呀,我觉得你现在的手段应该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吧。”
两面宿傩盯着他。
于是尤梦问:“对我的脸不满意吗?还是你更喜欢之前的版本?”
几秒钟后,两面宿傩问:“你的名字。”
“尤梦。就是这个。”
很好。宿傩思考着。在被构建的,虚假的一切里面,居然还有个名字是真的。
似乎也就只有名字是真的了。
火焰在废墟上舞蹈,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一道巨大、跃动的猩红伤口。
作为承受了术式攻击的主体,尤梦几乎坐在废墟的正中央。白色触肢的边缘卷曲焦黑,如同即将燃尽的纸页。他的皮肤也在周边烈焰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通透感。
面庞却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如焚尽一切前最瑰丽的幻梦,亦如永恒沉沦时最深邃的梦魇。
和那个没心的小怪物很像,又有点不同。触肢无穷无尽地铺开,下意识侵蚀着焦灼的土地,圆形术式限制住了火焰的逸散。毫无疑问,眼前这只生物已经彻底抛却了伪装,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真奇怪。”尤梦真切地疑惑着,“我总是没有办法理解你的想法,你说想要看到真实的我,看见了,又不高兴。”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是不回答很多事,所以尤梦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尤梦只是紧紧地观察着对方。现在的发展其实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谁叫他对宿傩完全没有抵抗力,又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软化的方式逼问。
他印象里的两面宿傩,宁肯死也不会奖励他的。
他也有点茫然。
左右都被毁灭得差不多了,圈养勇者宿傩酱的计划似乎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感觉白费了了骱团笥衙堑囊黄嘈摹�
但他又恰巧饱餐了一顿。
是让时间倒流,还是索性重建一下,再洗脑宿傩酱,强行绑了,把原来的戏演下去?
想着想着,他看见宿傩向他走来。
冲他伸出手。
尤梦下意识闭眼。迎来的却不是切割,而是一次很普通的抚摸。
从他的脸颊,到后脑的发丝。掌心微微发力,扣着他的脑袋,迫使他仰头。
在尤梦真正抬起头时又松开了手。
“……?”
无法理解。
不明白。
尤梦眼帘半阖,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小片摇曳的、不安的阴影。
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上一个宿傩看他的眼神。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他终于抬起头。
宿傩的神色令他感到陌生。他没有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任何尤梦熟知的、属于这二十年来的痕迹,那目光里空无一物。
就像是已经完成了对过去的悼念,已经默认了“尤梦”的死亡。
明明他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把他看做是谁死后丑陋的遗骸,连正眼瞧着都不愿意,完全否定了他的存在。
也否定了……
“你这种人,是喜欢把别人的一切当成自己的游戏吧。”宿傩说着,“我应该感到荣幸吗?作为你游戏的……半个主角。”
也否定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