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以上
接吻后的余韵在空气中黏稠地弥漫,混杂着泪水的咸涩与彼此灼热的呼吸。
低垂的眼眸中墨色加深,黑泽阵的声音低哑, “冷静一些, 景光。”
但这句本该让他平复心情的话,却像一根火柴,猛地丢进了诸伏景光本像是满高浓度情感燃料的胸腔, 燃烧起了理智的火焰。
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胸腔里充斥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愤怒、以及那被压抑了六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
渴望靠近他,触碰他, 拥抱他。
诸伏景光的蓝色眼眸里, 迷蒙的水汽骤然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取代。
他猛地欺身向前,原本只是拉住对方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黑泽阵的后背被急而轻地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发出沉闷的震响,地板上的灰尘被这突兀的风息惊扰, 悄然腾起,在昏暗光线中漫舞成一片浅薄的雾霭。
“景光。”
黑泽阵皱了眉,声音沉了下去,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击, 只是任由他的动作,眼眸低垂牢牢锁住几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又或者是一种默许的观察。
诸伏景光松开了手,那颗黑色的脑袋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磕在黑泽阵的肩膀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滚烫的呼吸喷吐在裸露的苍白皮肤之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能感受到贴着脸颊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同样不再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压抑在平静表象下、喷薄而出的某种回应。
太好了,阵不是没有触动的,阵没有拒绝我……
诸伏景光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但很快又消退在骤然升起的无措之中。
可是……然后呢?
六年的空白,无数次的回避与自我告诫,构建出的是一道自我封闭的坚固的壁垒。
——诸伏景光的梦里全都是黑泽阵。
在美梦里和黑泽阵平静地对坐,彼此的呼吸交织,在眼泪中模糊了视线,将现实中求而不得的渴望与占有,在虚幻里透支殆尽。
在噩梦里梦到黑泽阵的死亡。他能看清每一块崩裂的岩石,每一片飞溅的金属,最后,定格在一双睁大的失去所有神采的墨绿色眼睛上。那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拼命想合上那双眼,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想喊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躯体在怀中渐渐冰冷。
外表无论再如何平静,再如何用温和的微笑、专注的工作、得体的举止来伪装,却掩盖不了内核的腐朽与凋零。
就像一棵外表看似完好的树,树皮光滑,枝叶尚存,但树心早已被白蚁蛀空,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那数十封无处投递的信,就是白蚁啃噬之后残留下来的木屑。就算在信中,他也不敢吐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情况,不敢让真实的变质的恐惧和渴望暴露分毫。
他想瞒过所有人,他想要黑泽阵再见到他时,仍然是黑泽阵熟悉的那个诸伏景光。
他害怕。
怕自己笨拙,怕自己已经变了,怕自己越界,怕这过于真切的触碰,最终会证明一切仍是镜花水月,怕下一步,就会惊醒这场他赌上一切也不愿醒来的幻梦。
无数的情绪起伏堆积,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浑身滚烫,却像陷入冰窟一般动弹不得。
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潮湿和无所适从的空虚。
他急促地喘息着,手臂伸出,试图环住黑泽阵,像是飘飞的灰尘重新落回地面,徒劳而又无力。
“阵……”他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从紧贴的衣料间逸出。
黑泽阵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这突兀的、剧烈的变化。
静静地等了几秒,等待着诸伏景光的后续话语,却只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这副躯体的颤抖从激烈到凝滞。
房间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但窗外的月光却无声地浸透窗沿,他侧头望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只原本抓着诸伏景光脑后黑发的手,缓缓松开向上移动,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了景光后颈滚烫的皮肤,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人从忏悔一般的姿态带了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
黑泽阵轻而慢地开口,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却并不冰冷的力度,像在安抚一头撞入绝境的困兽,
“景光。”
“看着我。”
“想和我一起离开一段时间吗?”
诸伏景光迷茫地看着他。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黑泽阵循循善诱,两人鼻尖对着鼻尖,他的双手捧着诸伏景光的脸,感受着手下逐渐升温的滚烫,像是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过湿漉漉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诸伏景光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过的雪片,纷纷扬扬,无法聚集。世界缩小到这方寸之间,缩小到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掌心相贴的触感上。
一个地名,毫无预兆地,脆弱地浮现在脑海边缘。
他无措地张了两下口,带着迷茫和祈求,“……可以去冰岛吗?”
黑泽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维持着动作,深深地望进那双盛满迷茫、泪水与一丝微弱希冀的蓝眸里。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
冰岛的夜晚,天空是一种深邃透亮的墨蓝,仿佛一块被极地寒风擦洗过的巨大天鹅绒。而从北方的天际延伸铺展开来的,是璀璨的极光。
两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雪中,几乎与身后广袤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融为一体。他们同步地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奇景。风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细小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又被瞬间融化。
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见到极光了。
光芒映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广袤荒原上,缓慢而磅礴地流动,也让他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快进去吧,马上要下雪了。”站在门口,黑泽阵出声提醒了诸伏景光一句,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也切割开了这片浩渺的宁静。
他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两人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安全屋。
外表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显陈旧了些,木头的颜色被风雪侵蚀得更深,但依旧固执地伫立在世界的边缘。
诸伏景光回过头,看着黑泽阵束着银发的背影,跟着走了进去。
警视厅那边,他以积累的假期快速交接了手中的事务暂时脱身,降谷零没有多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保持联络”。
回到屋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从门缝渗入的寒意。
黑泽阵脱下外套,走向厨房区域准备简单的热饮。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瓶两人第一天来到冰岛时喝掉一小半的烈酒上。
透明酒液在炉火光晕中折射着琥珀色的光。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又在心思急转间凝固成具体可行的措施。
他走上前拿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液体如火线般滚过喉咙,灼烧胃袋,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更为澎湃的勇气。
他又喝了一口,更猛。酒意混合着连日来压抑的情感,迅速冲上头顶。
当黑泽阵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转身走回卧室时,却看到诸伏景光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身形有些摇晃。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慢半拍地转回身,手中握着那个酒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景光?”黑泽阵蹙眉,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黏连,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黑泽阵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我只喝了一点点……”诸伏景光顺势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仰起脸,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黑泽阵的下颌。
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努力想要聚焦,却更显得迷蒙。
黑泽阵不知信了没信,墨绿色的眼睛审视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似乎在判断这醉意的真假。
这让装醉的诸伏景光身形一僵,但都做到这份上了,当然没有中途放弃的理由。
他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将自己滚烫地带着酒气的嘴唇,印上了那双薄唇。闭着眼,睫毛颤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本能驱使中,含糊地呢喃着听不清的词汇,仿佛只是醉后无意识的索求。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放大、摇晃。宽敞的空间中拥挤地充斥柴火噼啪声,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这个漫长而滚烫的吻。
和东京重逢的那一晚不同。
不知是谁先动了,凌乱的脚步声被地板吸收,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双双倒在了床榻上。
束起的银发此时凌乱地散开,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洒在深色的枕套上,黑泽阵仰躺着,抬眼望着在他之上闪烁着眼满脸通红的诸伏景光,纵容地轻笑一声,
“来吧,景光。”
他回应了他。
屋外是冰原永恒的寂静与空中变幻的极光,屋内是逐渐升起的满室暖意。
……
“致黑泽阵,
今天是我的30岁生日,也同样是你的,嗯……30岁生日。
这也是我们相遇后的第二十年。
在生日时写信这个习惯看来我是改不掉了。不过比起之前,我发誓我现在写下来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它们不再试图遮掩裂痕,粉饰太平。它们来自我最赤裸的真心,未经任何的矫饰。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在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
这封信会在你清晨睡醒时放在你的床头,由你亲自审阅。
而现在,我听到你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了,是发现我偷偷溜到书房来了吗?看来,我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
有些话,写在纸上似乎比当面说出来要容易一点点。但我知道,你或许想听我亲口说。
十岁的我从没想过我会经历这么多。那时我沉浸在失去父母的阴影中,是你把我带离了血色的恐惧。最初,我将你视为值得仰望的、沉默而强大的长辈;后来,你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重要的人;而如今,你更是我决心与之并肩,共度一生的家人。
我爱你,黑泽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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