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竹涧
太直白了。
路西菲尔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得一紧。
他正斟酌着谢辞,却又听见:“我早说过,你不必同我言谢。”
确实,在他受封天国副君的典礼上,创世神便已同他说过。
“请恕我忘……”
“也不许道歉。”
路西菲尔哑然,片刻后无奈道:“父神,那我还可以说什么?”
“除了这两样以外的。”
那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近来你总是心事重重,也很少来水晶天。”
他低下头,本想编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但又觉无言。
“世间万千生灵凡有困扰,皆知向我祈祷,你离我最近,为何反而偏偏事事藏在心里?”
非是不想。
而是……
妄生痴念,如何言说?
路西菲尔既觉得迷茫,又觉得荒谬。
创世神从未以有形体的模样现身过,大家都猜测,或许造物主本身不受固定形态所限。
若风似雾,如梦如幻。
而他,竟然也能对着虚无丛生妄念。
“罢了,我不迫你。”
创世神在他的沉默中终是先退让,一向平静无澜的声音中竟像有几分无奈。
“路西,我已给予你最好的一切,为何你还是……”
还是什么?
路西菲尔疑惑地抬头,伞下的另一侧却已没了声息。
不知其始,不知其终。
滂沱大雨早在某一刻悄然停下,风消雨霁,只有水珠不断从暂且栖身的檐上伞边坠落,彰显曾有一场大雨来过。
路西菲尔不自觉地将伞柄握得更紧,用力得凸起的骨节都泛了白。
又是这样。
所以,为什么要问他呢?
祂明明知道一切答案。
路西菲尔闭上眼,静默着在掺着湿润水意的风里站了半晌。
他睁开眼时,眸中已又是一片沉静。
路西菲尔松开手,任由那把伞坠下,他的身躯亦在风中渐渐消散。
他生而尊贵骄傲,本就不该被困在一场无端骤雨里。
路西法面前的这场雨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躲雨的人各自散去,整条街都安静下去。
阿斯蒙蒂斯耐不住寂寞,早就偷偷离开,路西法独自在这里望着窗外,浸在不甚美好的过往里。
偏偏有人不知情识趣,慌慌张张地推开了门,见到他,眼睛一亮,顾不得气喘吁吁,连忙上前:“嘿,你……”
来人这才发现,她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姓名。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狄曼图雅抓住他的衣袖,脸色发白:“伊勒沙代他们进了格罗多城的后山,那里面有好多守卫,他们已经被围起来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
路西法垂眸一瞥她的手,狄曼图雅讪讪地立刻收了回去,一双眼急迫地看着他。
“他爱寻死就让他去,你为他急什么?”
狄曼图雅全然未料到路西法如此冷漠,心中焦急万分,她是看着伊勒沙代的去向不对劲才和塞里加一起跟上去的,最后塞里加拼了命才把她送出来,重点叮嘱她一定要来找路西法。
眼见路西法的确对伊勒沙代的生死毫不在意,她便急得有些口不择言:“你这人怎么这样!你难道不知道,‘睡过一张床就是过命的交情’,何况你们还是……”
“我没睡他。”路西法严肃地打断她,指出其中的错误,尤其对那句莱洛温特色谚语的运用。
路西法说完又想起,不对,不是没睡,是根本没有同床共枕过啊!
简直是污蔑。
“没睡到都舍得看他去死?”狄曼图雅脱口而出。
她生长于生活奢靡无度,纵情声色犬马的王公贵族之中,虽然自己没经历过,但所见所闻相当丰富,可就算是她那些最好色又寡情的权贵亲戚,对自己的小情人在腻了之前都是柔情蜜意的。
哪有还没睡到就不在乎了的!
何况还是伊勒沙代那等容貌性情的……
咳,她怎么越想越远了。
路西法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他都懒得解释他和伊勒沙代不是那种关系了,狄曼图雅这脑子一看就不正常,肯定不会信。
“他不会死,你那奴隶也不会死,区区乌合之众,不会是他的对手。”
堂堂天国圣子要是连一群凡人守卫都打不过,耶和华早就把他回炉重造了。
狄曼图雅却还是满心焦虑,不安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可是,可是对面那么多人,他们也会受伤的……”她紧张得原地踱步,跺了跺脚,“早知道我就不拒绝大祭司了!起码从他那里学点什么,也比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好。”
“他主动提出要教导你?”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大概,又是我父亲去求来的机会吧,无缘无故的,大祭司哪里看得上我,也只有我父亲他总是担心我这么倒霉会活不久,想方设法保护我。”狄曼图雅嘟囔道,“可我不喜欢大祭司,他一直戴着那副可怕的面具,裹在厚厚的袍子里,看上去阴森森的,那双眼睛又锐利得很,我一见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是塞里加这次没有向着她,他和亲王意见一致,极力劝说她拜师。
“相信你的直觉,狄曼图雅。”路西法竟与所有人相反地支持她,只是那双殷红竖瞳中意味不明,“你不喜欢他,但是你的父亲和叔伯都极其信赖他,你得想想,若有一日,他要做什么与你意愿相背的事,你要如何说服其他人站在你这边。”
狄曼图雅一怔。
他这是在暗示她……去找大祭司的弱点?
但不及她追问,路西法已经先离开。
“你去哪儿?”
“去给伊勒沙代收尸。”
……不是才说他不会死吗!
狄曼图雅瞠目结舌。
伊勒沙代当然没死。
塞里加惊异地看着他气定神闲地查看每个倒在地上的守卫,突兀地觉得,他好像,完全不累?
和浑身是伤还力竭的他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他此刻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还拖累了伊勒沙代。
可是伊勒沙代的“武器”不过就是那把从旅店前台借来的普普通通的伞啊!
但就在这把伞面前,守卫们的精铁刀刃就如纸糊的一般无力招架。
这一路上,与高调张扬的路西法不同,伊勒沙代始终是那副平和温柔的模样,似乎不带任何危险性。
而现在,塞里加意识到,他完全小看了面前这个容貌极佳的年轻人。
他绝不是路西法的附庸。
塞里加忍不住咳了两声,咽下喉间的血腥气。
他总是皱眉,眉心都有了两道浅浅的印痕,看上去格外严肃。
伊勒沙代放下最后一个守卫,回到他身侧,对他伸出了手。
塞里加下意识地躲了躲。
他刚才亲眼看到,伊勒沙代在一个守卫眉心一点,那人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都告诉了他。
“放心,我对你的过往没有兴趣。”伊勒沙代还是那副温柔亲和的模样,“我只是想为你治疗一下罢了。”
“多谢,但我没有大碍,之后回去包扎下便好。”塞里加依旧警惕,他现在清楚知道自己与伊勒沙代之间实力的差距,全然不敢放松。
所幸伊勒沙代没有强求,收回了手,转身从一个守卫身上取了伤药丢给他。
塞里加松了口气,熟练地给自己上药。
“我还当你会护送狄曼图雅小姐回去。”伊勒沙代背对着他,看向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
“她不会有事的。”塞里加低下头,将伤处绑紧,“你应该也能看到,暗处一直有人在跟着保护她。”
狄曼图雅以为自己很高明,所以才能一路顺利逃出王城,摆脱追兵,偶有挫折也能化险为夷。
但却不知,是有人在保驾护航。
“可你也知道,我亦不会有事的。”伊勒沙代语气温柔,那倒了一地的守卫恰是最好的证明。
塞里加一惊,霎时有个念头,伊勒沙代知道他问了聂厄曼什么。
但那时分明……
他定了定神,眸中神色复杂,自嘲道:“可我们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是莱洛温皇族,只要亮明身份,就算是格罗多城主也要恭敬相待。而我们,最低等的祭山族奴隶,在莱洛温境内可以被所有人驱使奴役,即使是被杀了,杀人者也不会有任何代价。”
所以他选择留下帮伊勒沙代。
“你生在边境,居民混杂,所有人每日想的都只是如何温饱,那些身份差异或许便不太讲究;我在王城的斗兽场奴隶园里面长大,我见到的,祭山族人,在他们眼里,连一条毛色上佳的狗都不如。”
和猛兽争夺拼杀,换取一口馊冷的干粮,就着前夜下雨的污水就能下肚。
即使这样,也是一顿难得的好饭,是要有贵族来斗兽场看演出,满意地打赏,才能得到的。
也有人问过是否该给他这个摇钱树改善一下伙食,那矮胖园长瞪着一双精明的小眼,说不必吃得太好,不然叫他长了心气,不听使唤,不愿意拼命。
要是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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