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的脸,可加茂伊吹依然面无表情。
有液体砸在枕面的细微动静响起。
加茂伊吹惊讶地朝五条悟看去,果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一道湿润的痕迹。
从昨晚开始,五条悟的泪腺变成了故障的水龙头,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泪珠,并不汹涌,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悟——”加茂伊吹唯有叹息,他终于蹙起眉头,将毛巾扔下,凑到五条悟面前,尽量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是我错了,我无意为你增添压力,你可以向我发火,但别再折磨自己了。”
五条悟不想发火,他只想听加茂伊吹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可——
他甚至没梦见过这个场景。
“你不能、不能……”五条悟用力发出声音,眼眸却暴露他的迷茫无措。
他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说法:“——你不能再退回去了。”
记忆无法被随随便便清除,伤害也不能被轻易抹消,加茂伊吹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耐心地询问五条悟想让他做些什么。
他们不可能抛弃咒术界与家族的责任、和睦友善的亲人与好友、当今拥有的权势与财富,义无反顾地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更何况五条悟已经明白,加茂伊吹心中不存在对他的爱情。
五条悟无法得到想要的回馈,禅院直哉也一定不行。
念及此处,五条悟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想法驱使他猛地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伊吹哥,让我排在第一位吧。”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的重要程度,但或许如今的他更多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以此获得安全感,给他继续坚持的动力,而不至于因患得患失痛苦万分。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还愿意骗他一次,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加茂伊吹给出了满分答卷。
青年没再露出往日那般宠爱孩童似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恢复了五条悟看见的、略显漠然的态度。
在五条悟错觉快窒息时,加茂伊吹牵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悟,你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加茂伊吹以极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说,从我个人的角度评价……”
“早在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了。”
五条悟的指尖颤抖起来,他错愕地看着方才被自己视为冷漠的表情,发觉相同的态度又被他的内心赋予了认真的意味。
掌心处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知是加茂伊吹的心理太过强大,让他在近距离面对赤诚的追求者时也能不动声色地吐露花言巧语,还是他的确说了真话。
但五条悟愿意相信。
他抓住了这段感情中,加茂伊吹为他垂下的蛛丝,开始向上攀爬。
“伊吹哥,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当然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对吧?”
“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允许我在其他方面分神……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但你在乎我,对吧?”
“悟,你非常重要,比你想象中还要更重要。”
“……你没骗我,对吧?”
加茂伊吹说:“如果你想让我立下束缚,我会做的。”
五条悟作为《咒》的主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自然无可替代,就连两人命运般的初次相遇也是后者在街头无数次寻觅才促成的必然结果。
“我不想。”五条悟低声说,“我只想相信你。”
在整个问答的过程之中,加茂伊吹的心脏都以极平和的节奏跳动,接话时也从未犹豫,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的真心——五条悟的目的可不是要让他为自己而死。
五条悟重新靠回床头,他缓缓松了口气,然后用手臂遮住眼睛,闷闷道:“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硝子说的没错,”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说,“偏爱会让悟反复为超出预料范围的、不合理的情况寻找借口呢。”
五条悟现在开始觉得家入硝子说得很好了,至少这段话似乎提升了加茂伊吹对他的好感。
加茂伊吹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五条悟的状态,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心情在自己为他擦拭身体时产生了剧烈变化,直到问答后才有所缓和,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表情方面出了错。
他以为能趁五条悟神志不清时稍微偷个懒,却反而恰好被对方抓包。
于是他揉揉额角,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我今天上午和直毘人先生喝了很多酒,直到刚刚才醒,醒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五条悟一愣,想起确实曾经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一小段相关内容,却被他强行拥抱的动作打断,致使对方没能说完。
“你还好吗?”果然,五条悟按照加茂伊吹所想,主动询问了他的情况。
“嗯,只是还觉得脸颊两侧有些酸疼,可能是酒精刺激的后遗症吧。”加茂伊吹重新拿起冰凉的毛巾,朝浴室走去。
他用余光瞥了眼五条悟的表情,终于看见对方的脸色大有好转。
等加茂伊吹再拿着温水洗过的毛巾回到床边时,五条悟已经自己钻进被子里睡着了。对于一个高烧中的病人来说,这场对话实在太过耗费精力。
加茂伊吹松了口气,他悄声走向门口,关灯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晚安,悟。”
他以后会记得补全每个细节。
第360章
五条悟身体强健,他的病好得很快。
服用药物退烧以后,残留的四肢无力、肌肉酸痛等症状基本无法影响他的行动,考虑到加茂伊吹已经包下了整座酒店,他第二日再出现时便为了方便舒适而只趿拉着拖鞋到处跑。
从外表和仪态上看,五条悟简直没有半点五条家家主的风范,反倒像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少爷。但考虑到禅院家还有个每天泡在酒气里的醉汉,这个形象无疑还保留了一些风度。
“或许他会为了讨人欢心而在骑摩托时松开车把。”
围观了五条悟游手好闲行动模式的冥冥微笑着对庵歌姬道出了自己的判断,得到了女生好友们毫不客气的爆笑。
“干嘛说我坏话,我可是比你们少享受了整整一天!”五条悟不知道她们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却能从明显的笑意中看出讨论的对象正是自己,于是不满地大声抱怨。
但他事实上不太在意,他知道她们最多说些善意的玩笑,即便是拿到警察局去评判也绝对无可指摘。
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条悟会偶尔突然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部分处事方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将这视作一种成长的表现。
比如现在,人们都明白他的抱怨不代表真正的厌烦,只是澄清自己并非冷漠看待彼此关系的回应——任何值得维护的感情都需要刻意找出最巧妙、最省力、还能最精确传达深意的处理方式。
他没能成为夏油杰最信任的对象——这是他难以磨灭的心结之一——只好继续以加茂伊吹为范本虚心学习。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今天没有特意安排大量集体活动。
在场的众人都难得抽空来到北海道度假,包括加茂伊吹自己也不例外,他有意招待他们利用新年后的第一个假期好好放松一下,为接下来的生活与工作奠定身心愉悦的良好开端。
几位政府官员是例外,处于北海道的十殿成员将招待他们完成整日的接待流程。
出于好意,他给每人都分发了充足的活动资金,叫大家自由行动,并强调遇到难以处理的纠纷应及时与他联络,他会指派部下处理好所有麻烦。
加茂伊吹慷慨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像家入硝子、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等才从学校毕业不久的、与他私人交情一般的客人在接到一本厚实的信封时,多少觉得有些烫手。
“如果感到不好意思,你们就节俭地消费吧。”冥冥眉眼弯弯地将自己的信封塞进提包之中,她只消一捏就能推断出误差不大的具体数额,“消化不了的部分可以交给我承担,我一向愿意为后辈分忧。”
七海建人默默将头转向一旁:“冥冥小姐的信封本来就比我们的更厚吧。”
“那也是伊吹的好意嘛。”冥冥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当年押宝加茂伊吹的选择实在太过明智,她满足地喟叹,又遗憾于没能更大胆地加入十殿建立之初的天使投资计划。
她不禁想起了一手建立十殿的另一位元老级人物。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见面,记忆里的相貌已经模糊,冥冥唯独记得他性格不错,然后遭遇了一场家破人亡的灾难,最后——
也不知本宫寿生会如何看待加茂伊吹为他血洗总监部的壮举。
那群坐在屏风后的老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冥冥相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咒术师曾在背地里咒骂过他们的顽固不化与失职,就连她本人都是受害者之一。
但还从未有谁真正做出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抗。加茂伊吹或许是对咒术界内腐朽的制度积怨已久,也或许是真的无法接受好友的死亡,他杀了所有人,并至今仍未后悔。
尽管在由御三家各自派遣族人组成的新高层成立后,他作为加茂家的家主,明显承担了比原先还夸张的工作量。
与五条悟的放养政策不同,加茂伊吹的谨慎使他必然要求重要工作都在自己亲历亲为地监督下完美完成,从他建立十殿的事迹就能读出他对权力那近乎狂热的掌控欲。
就像现在这样。
加茂伊吹的手中攥着一叠文件,那是总监部刚通过酒店的传真机递交上来的工作汇报,其中有两项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务,想必他依然会选择在忙碌中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
冥冥都忍不住为他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他手上带着刀伤,昨天又喝了酒,加上童年时留下的许多陈年旧疾都可能在冬日的低温下爆发,也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次宴会。
她下意识联想到宴会中的所有异常情况,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重点当然是疑似复活的伏黑甚尔,而作为当日与加茂伊吹一同前去查探的队友,九十九由基正与一位十殿负责人交谈。
与玩笑中的五条悟不同,九十九由基真的有辆帅气的机车,特级术师的实力帮她轻松驾驭那个沉重的大块头——机会难得,她打算在北海道兜兜风,顺便捎上了一位无比好奇驰骋感觉的、耐冻的女性,两人说笑着离开了大堂。
至少冥冥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敛起视线,在九十九由基看过来时下意识露出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即便加茂伊吹与九十九由基同样身为咒术界内实力最顶尖的咒术师,冥冥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保有联系,同样不认为他们有联系的理由。
总监部早就因为九十九由基长期旅居海外的不负责行为停了她的工资,她会出于什么原因回来呢?
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参加加茂伊吹举办的宴会吧。
她心思微动,想驱使酒店外树上的黑鸦跟随九十九由基行动,但从共通的视野中明显看见对方直白地朝乌鸦所在的方向望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追踪。
好吧——她暗自感叹一句——强者的思路总是很难被轻易揣测明白。不过,冥冥拥有加茂伊吹这张底牌,只要他们不站在对立面,她就能永远得到优待。
她接下来打算邀请其余几位女性去找点有趣的事做,于是朝庵歌姬、家入硝子和另外的十殿负责人走去。
她决定暂时忘记前天晚上通过黑鸦的眼睛看到的场景。
“所以——伊吹哥打算做点什么?”五条悟肩膀上还披着加茂伊吹为他从员工处要来的半身毛毯,他先前只穿家居服在走廊里闲逛着舒展筋骨的行为遭到了严厉批评。
将自己的上半身紧紧裹住,他弯腰凑到加茂伊吹面前,刚才用舌尖润过而格外湿嫩的双唇开合道:“要不要来接吻?前天晚上我状态不好呢。”
加茂伊吹不知道五条悟在一日两夜间到底想通了什么,但他不会包容对方这类似发展开放式关系的出格发言。
他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后倒去,立起手肘支撑脸颊,再用另一只手抵住五条悟的额头,试图将人朝后推远。
“悟,靠太近了。”加茂伊吹说。
黑猫在一旁发出嘲笑似的声音:[这完全不算什么严厉的拒绝。]
如它所言,即便五条悟顺从地坐回原位,也依然用热烈的眼神看他。六眼术师道:“明明昨天高烧最严重时也没怕我传染你来着……伊吹哥的意思是感冒痊愈后就行了?”
加茂伊吹继续否认道:“不,悟,再也不会……了。”
他自觉吞下了中间的词语,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气馁,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已经从父亲处顺利脱身,故意为了彰显亲密而坐在加茂伊吹同侧的座位上,将手臂搭上了他的椅背。
“伊吹哥,我们也出去转转如何?”禅院直哉脸上带笑,因眸中阴鸷的色彩而惯常显出恶劣的意味,“外面天气太冷,就把感冒的家伙留在酒店养病好了。”
五条悟微微眯眼,却没急着接话,反倒垂下了头。
加茂伊吹瞧着他的模样,暂时看不出他是自认为已经无需与禅院直哉争执,还是故意保持沉默来装出可怜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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