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域布丁茶
神闻言终于转过头，迪克一直以来很少意识到卡洛斯比他高那么一点点这个事实，但此时此刻这种被睥睨的感觉太过强烈，神数只瞳孔同时微微向下与他对视。
迪克的额头不自觉流下了冷汗，战栗、僵硬、恐惧……还有因生理性的极度恐惧引起的兴奋。
“卡尔？”
【我饿了。】
神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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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心情确实不太美妙。
他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间内，金色和银色的微小光粒在粘稠的黑暗中缓缓流淌。此处无上无下无表无里，更无善无恶。
换句话说在这里上也是下，里也是外，善也是恶。
不受任何规则和尺度衡量的，最原初的混沌。
��的意识海洋，��的内核，��的能量本源。
母亲到底是给��留下了这点特别之处，最后的「爱意」反而贪婪，反而贫瘠，反而无望。这份永不协调的能量最后形成了混沌的核，造就了卡洛斯这个算不上神明的怪物。
卡洛斯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和混沌的联系这么深刻，但这份恐怖的能量如果不能靠吸收稳定的正面情绪控制在��的体内，就会不断扩大，永无止境地扩大，最后吞噬整个世界。
然后会怎么样呢，大概是混沌海内重新孕育生命形成新的神系和新的纪元吧。
这世界的能量平衡是很微妙的，既然身为原初混沌海的母亲被流放到虚数空间，那么「秩序」的力量就太过强大了，这份不平衡必然在某天会导致毁灭。
而新的混沌海又会在毁灭后带来新的秩序。
「平衡」永远是最重要的。
卡洛斯深知这一点，��明白阿普尔同样了解。
仇恨的同时渴望着母亲的爱，阿普尔和��一样是混沌的种子。
��们第一次见面卡洛斯就知道了。
从这点来说阿普尔的行动很有道理，如果在某一天自己或者阿普尔失控之前释放母亲提前开始新的纪元，那么��们两个就不必时刻控制自己的平衡，而是可以以更纯粹的「神」的本质存在，在母亲的能量中自由地展露自己的原貌。
阿普尔这么恨旧神和人类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是他们像蝗虫一样破坏平衡放逐母亲����孕育他们的母亲����阿普尔和自己也不必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内核，担心某一天这份抑制力决堤，化为新的海。
海是没有个体思想的，海只是海。
卡洛斯本以为自己没有情绪，��理当不会感到恐惧。但每次看着无边无际的、母亲化作的混沌海，��还是不禁想到：我不想变成这样。
这不是比消亡还糟糕吗？
��不敢想象母亲的心情，孕育一切之后被一切抛弃，那些生灵踩在她的尸骨上繁衍生息，那些喜怒哀乐她都不能再品尝。
可是她也不会感到孤独和害怕了，她不再有思想，作为她最后情绪的卡洛斯很清楚这点。
对阿普尔来说自己当然是个背叛者，还有傻子。
复活母亲是将��们从这份宿命般的使命解放的最好、最简单的方式
毁灭一切太容易了，重新创造比改变更简单。
说实在的卡洛斯没有理由拒绝。
��自己都想不到要拒绝阿普尔的理由，什么不信任、什么追寻不可能的幸福，说的那么多都是废话，不可能的幸福在哪个纪元都是不可能的，但新的纪元至少自己不会有随时爆炸的风险。
但是，但是。
眼泪、青苹果的味道、矢车菊的蓝色。
迪克这个人类。
非要卡洛斯细想，��其实说不出来迪克很重要的理由。
如果卡洛斯想要正面的情绪从而维持存于此世的平衡，那么迪克是很重要。
但是如果��接受阿普尔的提议复活母亲，那迪克对��就一点用处也没有。
作为现实的价值来说其实很好衡量。
但迪克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能量的来源。
卡洛斯那天没有说谎，��不喜欢说谎，��不会再对迪克说谎了。
迪克对��就是很重要，但��真的说不出到底重要在哪里。
所以��对迪克说：
「你对我来说很特殊是因为你就是你」
这是真的，��给不出其它理由。
「命运」
「天命」
在相遇的那一刻就降临在��身上的丝线。
神的一生就是与虚无的命运对抗，然后沿着命定的道路走下去，那些丝线缠绕在��们身上，无论你怎么抵抗，最后都会发现其实命运是你自己自愿的选择。
但谁也不知道在丝线前方的是礼物还是劫难。
卡洛斯问过自己无数遍，迪克到底特别在哪里？
在迪克和��说话时思考，在迪克对��微笑时思考，在迪克拥抱��时思考，在迪克流泪时思考。
这个人类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己赌上一切，拼着成为新的「海」的风险保护他？
这是神诞生以来思考最久最认真的问题，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因为答案都在那双蓝眼睛里，在话语、拥抱、微笑、落下的泪水里。
卡洛斯很喜欢迪克。
��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内核因为这个人类提供的感情而转动，像是一颗由死寂复苏的星球，无数的味道无数的情绪填进填不满的空洞，混沌的海洋因此泛起涟漪。
卡洛斯低头望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粒粒光点组成的洪流在其中涌动，像是海中唯一的游鱼。
比起整个海洋来说还是太过渺小，但它是静态的海中唯一跃动的东西，几乎是海存在的全部意义。
「平衡」，一点点希望就能和整个浩瀚海洋的绝望达成平衡。
可惜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今天还是撕裂了一丝缝隙。
“你不准吃了他。”
卡洛斯抬起头，黑暗中一双巨大的金瞳与他对视。
那双巨大的金瞳几乎与卡洛斯的眼睛一模一样，但远比他的冷漠，以能看透灵魂的冷酷与卡洛斯对视。
在他们中间的海洋上，迪克的身影映在那片空间，这是卡洛斯在意识海内观察身体外的窗口。
但现在控制身体的不是他。
或者说不止是他。
【为什么？】
那是金色眼瞳发出的声音，如果迪克能听到就会发现这是卡洛斯刚刚对他说话的声音。
在��提出疑问的那一刻，整个混沌海内睁开无数只金色的眼睛，它们同时看向中心的卡洛斯和映着迪克身影的窗口，这些和卡洛斯一模一样的眼睛审视着他，衡量着迪克。
那鬼面是「此世之恶」的一部分。
人类全部罪恶的凝结而成实体被制作成了一张张泥塑面具，无数恶与仇，世界上最丑恶狰狞的东西倒灌入卡洛斯的神核险些导致神核决堤扩散成混沌之海。
但是没办法，「恶」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它对灵魂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如果同行者随便哪一个戴上了它绝对会被这份污泥吞噬灵魂。
而如果不戴上它……卡洛斯不知道拍卖场上还有多少这东西，不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就没办法左右规则，如果自己戴上动物面具就很难在这片独立的空间争取到最大的控制权。
尽管��用尽全力吞噬了这份丑恶的情绪，这份极致的毁灭欲，但这东西还是唤醒了自己本该沉睡的那一部分。
“你不准吃了他。”卡洛斯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也想吃掉他。】
金色瞳孔斩钉截铁地说。
【你无时无刻存在的饥饿，吃掉他就会解决。】
“我不想吃掉他。”卡洛斯直视那双属于自己的眼睛，“他从来都不是食物。”
巨大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无数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它们漆黑的瞳孔变成竖瞳，像蛇一样危险又能看透内心。
【说谎。】
【爱欲和食欲是相通的，愤怒和食欲是相通的。】
【我们越在意他，就越想吃掉他。】
【我们越为自己愤怒，越想掩盖自己怪物的本质不被他发现。】
【就越想和他融为一体。】
【把他吞到神核里，让他融化到海里。】
【从身体到灵魂。】
【他才会真正属于我们。】
【吃掉他。】
【吃掉他。】
“不准吃。”卡洛斯的瞳孔同样变成竖瞳，他冰冷地说。
“我不是怪物，我能控制自己。不准吃掉他。”
【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体。】
巨大的金瞳说。
【我是你未命名的神格，我是你的本质。】
【为什么要拒绝接纳你的本质？】
【我是你的真面目。】
【我是你面具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