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天尊微微垂下眼眸,神情看上去仍然那么正常,只是握着他的手稍微用力了几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缓缓放松了几分力道,却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
“……无碍,无论通天想去哪里都好,为兄都陪你一起去。”
通天仰起脸看他,笑了一下:“包括碧游宫吗?”
“……”
空气仿佛忽而沉默了一瞬。
老子的眉头骤然跳了一下,颇有几分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之人。
通天却已然下定了决心,弯眸浅浅地笑了起来:“两位兄长不如先行一步吧,我先前毕竟答应了多宝他们,此地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正好,我带他们回碧游宫看看,省得他们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吧。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的。”
元始却已经听不到他弟弟说话的声音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人的唇齿一启一合,熟悉的冰冷之感再度覆盖了他的心脏,一寸寸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湮没。
……原来月缺难全、镜破难圆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已经破碎了的东西,哪怕再怎么想要去弥补,都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狰狞可怖的裂缝,无论如何严丝合缝地将它拼了起来,也永远忽略不了其上坑坑洼洼的伤口。
他忽略不了。
而他弟弟从未忘记。
碧游宫。
他念着这三个字,忽觉整个人都冷得发颤。
或许在通天刚刚从紫霄宫回来的时候,他还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是越和他弟弟相处……他就越发的患得患失。
失而复得之后,又再一次得而复失,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就这么简单地想一想……都让人忍不住发疯。
“哥哥?”
眼前之人仿佛担忧地唤了他一声,同他十指相扣的手指微微收紧,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想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好叫他的躯体不至于顷刻冻僵。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这样的温度,还远远不够!
他贪婪地汲取着他弟弟身上的温暖,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得到更多。欲壑难填,莫如此般。
“……一定要去吗?”
元始忽而问道。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匆匆忙忙地在通天开口前阻止了他的话:“没事,是该回去一趟的,到时候我们在八景宫等你便是,也好商量一下西游量劫的后续之事。玄门三教往后该如何发展,也该拿出一个章程来。”
元始觉得自己颇为冷静,思绪仍然一如往常地运转着,熟练地分析着利弊得失,瞬间就明白他不能阻止他的弟弟——也没有立场阻止他的弟弟。
他没有必要在如今已经和通天相处融洽的情况下继续和那些截教弟子硬碰硬,逼着他弟弟做那二选一的命题。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为今之计,当然是求稳为上,决不能逼迫通天半分。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多退上那么两步——他怎么会不懂他的弟弟呢?他弟弟一贯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性子,他越是忍耐退让,他弟弟越不会轻易忽略了他,甚至反过来会仰起头,眼眸亮晶晶地哄他高兴。
可是——
心情并不是不糟糕的。
那般糟糕的心绪,就像是天边浓墨似的乌云,宛如墨水瓶被打翻了之后呈现的一片漆黑的色调,再怎么亮眼夺目的白色混入其中,都会在眨眼之间被这片漆黑吞噬的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他怎么能……
他当然能。
元始闭了闭眼,指甲扼入掌心之中。
他是他的弟弟,此生唯一的道侣,却也是一教之主,截教通天圣人。他们之间除了亘古绵长的情爱,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仿佛永世也无法消除的仇恨。
“……早点回来。”元始轻轻开口。
他缓缓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为他弟弟梳理好微微散乱的鸦青色长发,举止亲昵又自然,像极了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望着他弟弟随意穿在身上的衣袍,又隐隐叹了一声,认命地替他重新一一打扮过去。那么亲密无间,又远远越过了兄长之间的界限。
耳鬓厮磨之间,伴着喁喁私语,双眸相触,难舍难分,便是这世间再难寻得其二的有情人。
通天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看着他兄长眼底隐藏着的,却仍然不自觉地显露出来的脉脉情意。听着他温情脉脉地同他嘱咐,又微微俯下身来,温柔至极地亲吻着他的鬓发。
他微微仰起头来,任由那个吻自他发间往下,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眉眼间。
珍之重之,惜之爱之,唯恐失之,哀之恸之。
他好爱他呢。
爱到,都快要疯了呢。
通天仿佛轻轻叹了一声,见元始直起身来,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又微微踮起脚尖,凑上去拥抱他的兄长。那怀抱似乎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冰冷,却在察觉到他的靠近时,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紧紧地禁锢着他的腰身,贪婪至极,不容别离。
“哥哥……”他轻轻的,带着几分涩然地唤着他。
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的。
第320章
“……他走了。”
良久,老子轻声开口。
元始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态,一动未动。
唯有目光遥遥注视着远方,仿佛连心神都随那人而去。
老子似乎还要开口再劝,却见元始回过首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无悲无喜,冰冷刺骨。
长兄将要出口的话微微一顿,再度抬首,便见他仲弟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平静地离开了。
“……”
这都叫个什么事情啊。
怎么他们两个亲密无间,宛如一人的时候欺负他,他们一言不合,双双冷战的时候也欺负他啊?那他们不是白分手了吗(不是)?
老子在心里腹诽着,却又摇了摇头,并未将这话当着他弟弟的面道出。
他望着元始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他那个不省心的幼弟,到底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面露怅然之色:灵山事毕,对他们兄弟三人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若说是坏事,先前他的目的皆已经顺利达成。
若说是好事,偏偏他这两个弟弟……
往后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老子的眸光晦涩了一瞬,许久,又沉沉地叹了一声。
或许,他还是得从那些截教弟子身上着手。
……
通天来寻多宝。
灵山上乱糟糟的局面显然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带着那一场葬礼的场地也被迅速地收了起来,此时清风徐徐,桃红柳绿,又是一副风轻云淡,世事无忧的模样。
圣人很轻易地在一方亭院里找到了他的弟子,又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一旁同样坐着的陆压和孔宣。
他不禁挑了挑眉。
真巧啊,造反小分队的人都在呢。
陆压一眼就瞧见了通天,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来:“陆压拜见通天圣人……”
通天温和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又对着旁边同样条件反射站起来的孔宣眨了眨眼:“都坐,都坐。不要见外啊,这些日子以来,劳烦几位照顾我家多宝了。我徒儿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陆一直被照顾的压:“没有没有,若不是有多宝道友襄助,恐怕我如今还被接引圣人他们蒙在鼓里呢。”
孔一直被照顾的宣:“……多宝道友助我良多,非粉身不能相报,圣人此言言重了。”
多宝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抬起首,对着他师尊春风化雨般地一笑。
通天看了看案桌上摆着的酒水,想了想给自己斟了一杯,顺势就坐了下来,笑吟吟地对着他们举杯。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说先前在灵山上的时候,陆压小友也帮了我那不争气的徒儿好几次呢,那时候你们还没有什么交情,此番举动难道不是全然出自小友的善心吗?若不是有你在,说不定我徒儿还会多栽几个跟头呢,哪能如今日一般顺畅。”
他抬起眼来,对着陆压温和一笑,眼底俱是庆幸之色:“我敬陆压小友一杯。”
陆压:“……”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多宝,却见那位一贯风轻云淡,仿佛万事万物都不曾入眼的截教大师兄,此时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的师尊,一瞬也不肯移开目光。
他不觉微微恍惚了一瞬,手肘又被孔宣快准狠地推了一把。
“哦哦哦,通天圣人何必这般客气!”
陆压手忙脚乱地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大脑来不及反应,就晕晕乎乎地同通天对碰了一下。抬眼望去,红衣圣人笑吟吟地执起玉盏,连片刻的犹疑都没有,便从容至极地满饮了此杯。
酒色弥漫在眉眼之间,泛起微微的殷红,本该恣意张扬的眉眼愈发柔和了下来,像是明月温柔地注视人间。
他的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拿起酒杯,也把这杯酒晕晕乎乎地倒进了肚子里。
喝完之后,理智方才微微回神些许,顿觉糟糕:他怎么就真的喝了啊?!
陆压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圣人……圣人……”
旁边的多宝仿佛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一副觉得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模样。
不是我说……这世面我真的没有见过啊!
通天见状,却又浅浅地笑了一下,温声开口道:“当年我同东皇太一私交颇深,我们二人相交之时,并未过问对方的出身跟脚,直至后来交情愈深,方才顺势了解了一下对方的来历,回去之后也好同各自的兄长有个说法。”
然后就被双方的兄长各自嫌弃了。
很公平,帝俊讨厌他,元始讨厌太一。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们二人却是从未在意过对方的身份,通天就是通天,就算多加了一个‘上清’,变成了‘上清通天’,也并未妨碍我们二人的交情。一如太一,哪怕后来变成了‘东皇太一’,他仍然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太一。”
通天面带感慨之色,又对着陆压笑吟吟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我同你也算是有些缘法在身,哦,也有些经年的恩怨,不过此时此刻,我也不同你论其他,只说眼下你照顾我徒儿之事,你倒也不必惊慌。孰是孰非,我心里自是清楚明白,陆压小友自然是值得我饮下此杯的。”
陆压:“……”
他仍然结巴着:“是,是吗?”
通天微微一笑,也不继续吓他,转而望向了一旁的孔宣:“孔宣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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